新年献词:时间书页上的指纹

记者杨潇

<p class="ql-block">年关是时间的折痕。走在岁末的街道上,地铁18号线滑过小区的地下,“快乐即将到站,幸福一路畅达——纪念北京地铁18号线开通”的招贴画带着岁月的暖意在时间隧道穿梭。冷风卷起梧桐最后几片叶子,咖啡馆的橱窗却已贴起“春日新品”的海报。这新旧交叠的瞬间,像一本厚书被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已能触到下一页的空白。我们站在书脊的深谷里,身后是密密麻麻已写就的字句,面前是尚未落笔的、带着纸张原初气息的留白。</p><p class="ql-block">过去的一年,像一只握得太久、掌心已焐得温热的茶杯。茶汤由浓转淡,茶叶在杯底静静沉淀出某种图案——那是三百多个晨昏的渣滓与精华。有些时刻滚烫,灼痛过嘴唇;有些时刻只是温热,妥帖地暖着冰凉的手。我们吞咽下无数种滋味的日夜:睡不着觉的深夜,屏幕的光在脸上投下浅蓝的阴影;旅途中驾车穿越白桦林与海韵椰林穿插的混合气息;某个寻常黄昏,突然瞥见云霞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竟怔怔地立了许久。这些碎片从未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它们只是生活的釉质,在一次次的灼烧与冷却后,在我们生命的陶胚上留下无法复制的开片。</p><p class="ql-block">此刻,除夕的钟声尚未敲响,正是这奇异的“之间”。旧年的火车正缓缓驶入终点站的月台,而新年的列车已在另一条轨道上静静等待。站台上,我们提着各自的行李——有的沉重,是未竟的梦想与未愈合的伤;有的轻简,是学会了放下的洒脱。月台钟的指针不紧不慢,给我们这奢侈的、打扫车厢的间隙。该留下的,就封存在记忆的托运箱里;该带上的,就仔细收进随身的口袋。清扫时扬起的尘埃,在斜照进站台的冬日阳光里,跳着一场金色的、无声的告别之舞。</p><p class="ql-block">向前看,新年的轮廓还隐在晨雾里。它不是一张等着填满愿望的清单,而更像一扇虚掩的门。门后的房间里,有未曾调配过的色彩,有未谱写过的旋律,也有必然会在某处等待着我们的、细小的风暴与意外的晴日。我们并非奔向一个完美未来的逃亡者,而更像是手持地图与罗盘的勘探者,即将踏入一片已知与未知交织的疆域。那地图上清晰的,是季节更迭的规律,日升月落的承诺;而留白的部分,恰恰是我们将要亲手画上去的山川与路径。</p><p class="ql-block">候鸟凭着体内古老的磁极飞越千山,年轮在沉默中包裹又一圈风雨。我们也将循着各自生命的磁力线,走进这新的一年。不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能照亮所有前路,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小簇不肯熄灭的、属于自己的火苗。它或许微弱,却足够温暖一双冻僵的手,足够在漫漫长夜里,辨认出下一行诗的起笔之处。</p><p class="ql-block">旧历的最后几页正在风中哗哗作响,像在催促。合上这本厚重的书吧。让我们在掌心呵一口热气,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在时间这本永恒之书的空白处,终将留下我们温热而独一无二的指纹。</p><p class="ql-block">2026,新年快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