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文化之都（上）（英爱之七）

慧云

还记得下面三段诗句各出自哪位作家吗？

🌺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人们不会从历史的经验中吸取教训。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是的，这是叶芝、萧伯纳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和王尔德的诗句。王尔德（1854～1900）若不是生命结束在诺奖设立之前，应该也是一位诺奖得主。还有那位以《尤利西斯》震撼文坛的乔伊斯……所以想起这些，是因为今天来到他们的故乡——爱尔兰首都都柏林。

　　都柏林位于爱尔兰岛的东海岸，这是一座不仅躲过了罗马入侵，还远离了两次世界大战而将许多古老建筑完好保存的文化之都，也是一片滋养了无数文学家与诗人的土地。它哺育了叶芝、萧伯纳、王尔德、乔伊斯等闻名于世的文学巨匠，拥有古老的大学、科学院、美术馆，以及欧洲最悠久的图书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文学之城”的称号。它既是爱尔兰的文化心脏，也是欧洲的科技前沿，众多全球科技巨头将欧洲总部设立于此，仅美国公司就有超过600家，包括Google、Amazon、Facebook等，并因此被誉为“欧洲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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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巴径直驶入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利菲河边。这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将都柏林分为南北两岸。与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泰晤士河，圣彼得堡的涅瓦河一样，它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河岸两侧，古老的历史遗迹与蓬勃的现代气息交织——从中世纪的城堡与教堂，到飘着健力士黑啤酒香的街区，再到人文氛围浓厚的文艺场所，这里步步有故事、处处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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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柏林最早见于记载是公元140年，相当于中国的东汉时期。

千年之后，诺曼人渡海而来，开启了爱尔兰人的殖民时代，都柏林就此成为岛国的权力中心。十七世纪，它曾一跃成为仅次于伦敦的欧洲大城，直至1922年爱尔兰自由邦成立，它再度成为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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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我们在利菲河南岸下车，感觉晨雾尚未散尽，暮气又已垂临。在雾霭中向都柏林圣三一学院走去。沿途街景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羊皮绘本，每一瞥都藏着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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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橱窗里这幅宣传画，大概是“脸书”最直白形象的广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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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世纪末都柏林曾拥有发达的有轨电车网络，但在20世纪初逐渐被废弃。直至2004年，Luas轻轨系统才重新开通，比许多欧洲城市晚了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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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瑞恩广场青石小径上的枯叶，不时在风中打着旋儿掠过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那位以《尤利西斯》搅动文坛的作家詹姆斯·乔伊斯，曾无数次走过这里，将光与影的颤动、风与叶的私语，编织进《尤利西斯》绵密的文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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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场一角看到了王尔德半躺于爱尔兰花岗岩巨石上的雕像。他不仅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巨星，同时还以大胆的穿搭风格引领时尚。雕像看上去像是一尊彩绘，实际上是多种颜色的石材雕刻拼接——绿色的加拿大软玉、粉色的挪威锰黝帘石，还有蓝珍珠花岗岩的长裤、印度紫苏花岗岩的皮鞋，玻璃瓷烧制的、代表圣三一学院的领带……呼应了他张扬的审美与艺术个性及超前的时尚品味。

这座雕像中的王尔德：中分的长发披耳，半眯的眼睛，微翘的嘴角，还有那随时要一跃而起的姿态，生动地再现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正如那两块石头底座上刻着的诗句：“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塑像创作者丹尼·奥斯真的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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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尔德塑像的一侧是他怀孕的妻子康斯坦斯·劳埃德的塑像。看得出两座塑像间有着物理与情感上的距离。他的妻子侧过脸去看向王尔德，神情幽怨又无奈。王尔德曾因与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的同性恋情，判刑两年，出狱后流亡法国，陷入人生低谷。妻子康斯坦斯虽已带着两个儿子改嫁远走，但仍每月按时给他寄去生活费，一如电影《快乐王子》中那般温柔而哀伤。



　　另一侧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戏剧、酒与欲望的守护神——狄俄尼索斯的躯干雕塑，它象征王尔德被世俗“肢解”的人生。这个残缺的躯干呼应了王尔德因性取向遭社会迫害、人生被“割裂”的悲剧。并暗喻着这位天才曾被怎样的灵思与狂欢所眷顾，又最终被其反噬。

　　从梅瑞恩广场南行不远即是菲茨威廉姆广场，两个广场皆被乔治亚风格的红砖楼房环绕，而每家的外门色彩缤纷，包括红、黄、蓝、绿不同颜色。每扇门的设计也都独具特色，不同的造型，不同的雕花装饰，与古朴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相映成趣，这一特色景观被称之为“都柏林之门”。



　　它的来历颇有戏剧性：传说1791年至1825年间作家乔治·摩尔与格瑞德比邻而居，两人都酷爱饮酒，常因夜醉归来摸错家门，他们的妻子为防止丈夫误入他人卧室，便将门涂成不同颜色。这种做法逐渐流传开来，如今，一扇扇彩门在灰色调的街景中跳跃闪烁，成为老城最靓丽的名片。

还有令人感叹的是100多年前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四层公寓，至今看着坚实漂亮，都柏林真的不愧为老京都！

　　没顾得去寻找两位醉酒作家的房门，便匆匆上了车去往圣三一学院，途中路过圣斯蒂芬绿地，它已有近150年历史。乔伊斯在他的小说《两个浪汉》中，曾让莱尼汉绕着斯蒂芬绿地公园散步，然后去酒馆，正是和我们走的同一条路，只是我没看到那间“姜汁啤酒”馆，倒是看到了公园外墙边矗立着的爱尔兰共和主义之父、反抗运动领袖沃勒福·托恩的塑像，匆匆拍了下来。大巴很快驶过公园，我们未能进去瞻仰乔伊斯、叶芝等十余座文学塑像，但这片绿地却早已稔熟于心，它频繁出现在乔伊斯小说的字里行间。还有他塑像下刻着的那句话“这里的绿地是我的最爱……” 对乔伊斯的读者来说，它不只是一座公园，更是一片文学的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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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是意识流文学的代表，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尽管读来并不轻松。上世纪九十年代，萧乾、文洁若的译本刚刚出版，我正在北大做访问学者，跟风抢购了一套。那时在中国读者，尤其是高校学子眼中，它不只是一部小说，更是一种文化符号，象征着对意识流与现代派文学的探索。手持一册《尤利西斯》，仿佛便触摸到了西方现代文学的前沿。这使我的抢购也沾上了附庸风雅的味道，却也因此在思想上靠近了乔伊斯，尤其是读过他的《都柏林人》后，这座城市便成了似曾相识的地方。

　　布鲁姆是小说《尤利西斯》中的主人公，故事发生在1904年6月16日这天， 为了纪念乔伊斯与他的小说，爱尔兰将每年的6月16日定为“布鲁姆日”，其隆重程度仅次于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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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你在那一天来到都柏林，会恍惚穿越回一百多年前：女士们挽着发髻、摇曳着长裙；男士身着三件套西装、戴着礼帽，或成群巡游，或如书中的布鲁姆般独自徘徊。有人高声朗读《尤利西斯》，有人静默沉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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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巴停在了圣三一学院不远处，步行走到学校没用几分钟。圣三一学院由伊丽莎白女王一世创立于1592年，与牛津、剑桥并称“欧洲三剑客”，也是英语世界最古老的七所古典大学之一。

　　穿过学院的石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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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尔德曾在此汲取古典学的养分，前后更有七位诺贝尔奖得主在此耕耘思想。在都柏林，“文学”并非供奉于殿堂的遥远遗产，它已弥漫在空气里——那是公交车上乘客手中的报纸，公园长椅上刻着诗句的铜牌，是酒吧里的一杯酒，也是街头歌手随性而起的民谣吟唱，而圣三一的校园更是文学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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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楼）

我们此行，重点是参观学院图书馆，它建于1712年，依伊丽莎白一世敕令建造，被誉为全球最美的十大图书馆之一。学院共有6个图书馆，其中最负盛名的是我们参观的老图书馆。该馆以丰富的藏书、藏品和独特的建筑风格而闻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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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内长达64米的“长厅”是世界最大的单室图书馆，与牛津大学图书馆、大英图书馆并列“欧洲最古老的三大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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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屋顶原本是平的，为了存放更多的书，1861年，学院将“长厅”的屋顶加高了一层，扩展了图书存放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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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褐色的古老橡木书架从地面直抵拱形穹顶，一排排向前铺展出一条通向人类知识圣殿的漫长甬道，单是这“长厅”里就收藏着20万册珍贵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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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镇馆之宝，便是公元9世纪凯尔特基督教僧侣手抄的福音书——《凯尔斯书》（又称《凯尔经》）。内容为拉丁文四部福音书‌，以其奢华的泥金装饰、凯尔特艺术纹饰和精湛书法闻名，融合了基督宗教图案与凯尔特传统元素。玻璃展柜内，历经千年的金箔彩绘依然璀璨，那是千年前人们在烛光下留下的光芒。

　　这是《凯尔斯书》中的folio 5r 尤西比乌斯规范表页面，是中世纪爱尔兰海岛艺术的巅峰之作。它以建筑式拱廊布局呈现四福音书对照表格，文字旁搭配希伯来语名字与彩色装饰柱，将功能性的索引表转化为极具宗教美感的视觉艺术，被称作“天使的作品”。





　　《凯尔斯书》中四福音作者的象征符号组合插画。马太（人）、马可（狮）、路加（牛）、约翰（鹰）的象征符号共同构成四福音的视觉体系。 曾经看到一段关于鹰是《约翰福音》象征的释义：因约翰福音着重阐释耶稣的神性，而鹰的高飞特性被用来比喻这份福音“超越世俗、直抵神圣”的神学高度。以此可有助于理解其他象征符号的含义。

（《约翰福音》的作者圣约翰福音传教士的肖像）

是《凯尔斯书》手稿中约翰福音开篇的标志性插画。

（《凯尔斯书》中的装饰文字）

他们将字母形式视为展示其创造力的机会。一个词可能会重复，但它的设计永远不会重复。

　　《凯尔斯书》中唯一的地毯页，是爱尔兰海岛艺术的巅峰之作。色彩以金、红、黄为主，融合了金属工艺的质感与手抄本绘画的细腻，细看图案中还隐藏着交织的动物、植物纹样。

（《阿玛书》中的插画）

除了《凯尔斯书》，圣三一学院图书馆还收藏了另一部重要的古籍——《阿玛书》（The Book of Armagh）。《阿玛书》中包含了已知的最早的圣帕特里克留下来的忏悔录。

另外这里还有12世纪的手抄本《伦斯特集》，它是最早的完全用爱尔兰语写成的手抄本。作为散文、诗歌和家谱的选集，这本书介绍了旧爱尔兰人的世界观和生活方式，可惜我们没有找到。

　　古希腊盲诗人荷马

相传他创作了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在西方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苏格拉底（Socrates）

“长厅”两侧摆放着44尊大理石半身像，这些雕像人物主要是历史上的哲学家、作家和学院的支持者等，包括苏格拉底、柏拉图、莎士比亚等。

（Plato）柏拉图

（Shakefpear）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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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这里又新增了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等四位女性学者雕像，从此这里不再是男子的一统天下，有了更多元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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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作为声名赫赫的圣三一学院图书馆不能少了乔伊斯的痕迹，这里不仅有他的头像雕塑，还有他的亲笔信件、初版小说、以及早期现代主义文学的珍品。文学史上曾经惊世骇俗的一章，静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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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架15世纪的橡木竖琴，是爱尔兰国徽上的“天使之琴”的原型。它由橡木和柳木及29根铜弦制成。

传说，这架竖琴原本属于1014年战死疆场的爱尔兰国王布赖恩·博鲁，因此它又被称为“布赖恩·博鲁竖琴”。不过，已有证据表明，这架竖琴只能追溯到15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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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16年爱尔兰《复活节宣言》，也被称作《共和国宣言》，是爱尔兰1916年复活节起义的核心文件。

1916年4月24日，爱尔兰志愿军领导人帕特里克·皮尔斯（Patrick Pears）在萨克维尔街的都柏林邮政总局宣读了这份宣言，标志着“复活节起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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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哥特式长廊还因《哈利波特》系列电影取景成为全球影迷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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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到长厅里各种样式的攀爬工具，精致精美，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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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立在这由书籍砌成的深邃长廊中，举目望去，尽头仍是绵延的书架与无尽的知识。顿然间领悟“莎翁无叙，牛顿无解”的深意，这不仅是两位巨匠的传奇，更是人类文明的缩影。已知的边界之外，是无尽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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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图书馆出来我们又走进不远处的红亭——《凯尔斯书》沉浸式数字展览区。这里通过光影、声效和360度数字投影，重现了学院老图书馆长厅的场景并讲述了《凯尔斯书》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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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观结束后好久没有走出校园，不是校园深远，是久违的亲切感使脚步变慢。

　　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1728–1774）是盎格鲁-爱尔兰裔的作家、诗人、剧作家与医生，还是圣三一学院的杰出校友，18世纪英国文学的重要人物。一路上不断看到历史名人的塑像，大都塑成于19世纪。

　　这是亨利·格拉顿（1746–1820）正在演说的塑像，他是18世纪爱尔兰著名政治家、演说家，是爱尔兰议会立法独立运动的核心领袖。

　　最后转到乔治·萨尔蒙的塑像前，他是19世纪至20世纪初圣三一学院的院长，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与神学家，在代数几何领域有重要著述，还曾担任圣三一学院的神学钦定教授。 他将科学与神学，入世与出世融为一体！将理性与信仰，思辨与敬畏，安放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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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园里到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子，迈着青春的步伐在我身边走过，微风中氤氲着古老的书香与青春气息。我们走出校园来到利菲河畔，夜幕即将为这座文学之都披上另一袭衣裳，河水的波光与两岸的灯火，将共同勾勒出流光溢彩的都柏林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