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车离了滁州城,窗外的景致便渐渐换了颜色。车程很短,却在这阴翳的天色里,被晕染成了一种绵长的期待。远山如黛,在灰白的天幕下静静地卧着,轮廓是柔和的,仿佛一大幅未干的水墨,正等着谁去题上一阕词。我的心,也随着这山势的起伏,一层层地静了下来,先前那些市廛的烦嚣,竟不知何时被山风滤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 山径是幽邃的。导游小张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像这林间偶尔滴落的清泉,一字一句,将我们引入时光的深处。我们的游赏,是从一廊碑文开始的。那是《醉翁亭记》。字是写在石碑上的,石是冷的,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润气息。我仰起头,看那些笔画在岁月的摩挲里,有些已生了苍苔,显得愈发凝重而温润。小张并不催促,任我们静静地看着。四周极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极细微的声响,飒飒的,像是历史的回音。那些文字,我本是极熟的,此刻却仿佛第一次读懂。“环滁皆山也”,起笔何等平实,又何等寥廓。我仿佛看见那个被称作“醉翁”的太守,正从这青石的字痕间,负着手,悠悠地踱出来,眉宇间没有愁苦,只有与这山水浑融一体的、醺然的平和。</p> <p class="ql-block"> 循着这文字的脉络走去,脚下的路似乎也成了文章里的句子。薛老桥是一座短而朴拙的石桥,桥下的溪水瘦了,泠泠地响着,不知流了多少年。桥那头,便是让泉。泉水极清冽,自石罅间泊泊涌出,不舍昼夜。这水,当年是酿过酒的么?那“泉香而酒洌”的芬芳,隔着千年的光阴,似乎仍有一丝清甜的余韵,飘散在这潮湿的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 然而此行的魂魄,终是在那醉翁亭的。亭子比我想象的要小巧,却古雅得教人心醉。四角的飞檐,在铅灰的天色下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一只敛翅憩息了千年的鹤。亭中空寂,只有几</p><p class="ql-block">张石凳,默然相对。我倚着朱漆剥落的柱子,向四面望去。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欧阳修的文字,此刻不再是书卷上的铅字,而是眼前这一片苍苍然的、流动的绿意。山间的雾气,不知何时更浓了些,丝丝缕缕地缠在树梢,使得那绿色也深浅不一,近处的沉碧,远处的空蒙,如同一幅正在洇开来的宋人青绿山水。</p> <p class="ql-block"> 小张指着亭边一道浅浅的石渠,讲起“曲水流觞”的旧事。我的神思便有些恍惚。眼前仿佛见着,也是这样的暮色中,或许天光还晴好些,一群衣冠俨然的士人,沿水列坐。羽觞顺着蜿蜒的水流,悠悠地漂下来,停在谁的座前,谁便须引满一杯,吟诗一首。那该是何等风雅,又何等快活的场面!诗与酒,山水与友情,将政治的失意与人生的坎坷,都暂时地融化了,化在这琅琊的山色与泉声里。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此刻我方觉着,这“之间”二字,实在妙极。意不在酒,亦不全在山水,而在那与山水杯酒浑然相忘的、短暂而永恒的“片刻”之中。</p> <p class="ql-block"> 从醉翁亭后的小径迤逦上行,景致愈发幽寂。欧梅已过花期,铁干虬枝,沉默地指向天空,自有一般嶙峋的风骨。“花中巢许”的题刻,隐在斑驳的苔痕里,那是将花木拟作上古的高士了,其间的清高与孤往,令人肃然。古杲亭与醉醒阁,名字便含着哲理。在古杲亭小坐时,一阵山风来,吹得人衣袂生凉,灵台似也清明了许多。醉醒之间,或许本就无绝对的界限;沉醉于自然之大美,或许正是生命最清醒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 暮色终于沉沉地合拢了。山林里的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变成了墨绿,最后融成一片静谧的、博大的玄黑。只有亭阁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像梦的残影。我们踏着渐浓的夜色下山,谁也不多说话。来时的那份期待,此刻已被一种丰足的、微倦的宁静所取代。回到滁州市区,华灯初上,市声扑面而来,竟有些陌生的喧嚷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金德平</p><p class="ql-block"> 2025.12.2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