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立冬后第三日,天阴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窗棂时,我正站在教室的讲台上谈着范仲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惊呼,抬眼望去,天地间已然换了模样——不是寻常雪落的绵软,而是无数银白的颗粒从云端直坠而下,簌簌有声,如碎玉敲阶,似素弦轻弹。那便是这场让我魂牵梦萦的粉雪,它不像江南烟雨那般缠绵,不似暮春飞花那般缱绻,只是以最直接的姿态,划破灰蒙的天幕,将世间万物覆上一层清寒的白。</p> <p class="ql-block"> “碎玉倾天皆直落,不教云影碍归途”,这是粉雪初降时,我在心中默念出的句子。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那些雪粒以决绝的直线坠落,不带一丝犹豫,不带半分迂回,忽然就看见了自己。它们不像鹅毛大雪那般铺陈渲染,而是认准了方向便一往无前,簌簌的声响不是迟疑的试探,而是坚定的宣言。就像我四十余载的人生,从来不懂拐弯抹角,说话直来直去,做事干脆利落,连教书育人都带着这般“直”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初登讲台时,前辈劝我“刚则易折”,要懂得委婉处事,懂得圆滑沟通。可我偏不,学生犯错了,我直言不讳指出问题,不掺杂半句虚与委蛇的安慰;家长有误解,我坦诚相待说明情况,不使用模棱两可的话术。有同事说我“太较真”,有家长私下抱怨“太苛刻”,可我始终觉得,教育本就该纯粹直接,就像这场粉雪,该落时便落,该寒时便寒,不必为了迎合谁而改变本真。我坚信,直接并非过错,真诚自有力量。就像这场粉雪,它不刻意讨好谁的审美,不故意营造浪漫的氛围,只是以最本真的模样降临,却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澄澈清明。课堂上,我从不回避敏感的话题,学生问起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我直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但放弃理想的人,永远抵达不了远方”;他们探讨人性的复杂,我坦诚“善与恶本就共生,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内心的清明”。有人说我“太敢说”,担心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话题”,可我总觉得,教育的意义,不就是教会学生直面真实吗?就像粉雪直面大地,哪怕最终会消融,也要留下最纯粹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寒英碎影皆坦荡,不向尘寰献媚颜”,雪势最盛时,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树木裹着银霜,近处的屋顶覆着白毯,连平日里喧嚣的街道都变得静谧。我踩着积雪往家走,雪粒落在肩头,簌簌作响,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却让我格外清醒。路上遇到一位老友,他看着漫天飞雪打趣:“你看这雪,跟你一个性子,直来直去,不留余地。”我笑着回应:“这样不好吗?省去了多少弯弯绕绕。”话虽如此,心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惶恐——这份“直”,在教学中或许是优点,在我挚爱的写作里,却可能成为致命的软肋。</p> <p class="ql-block"> 我喜欢写作,从少年时便喜欢。那时总在日记本里涂涂写写,记录心事,抒发感慨,文字里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直接。可随着年岁渐长,见了太多人情世故,听了太多“言多必失”的告诫,那份写作的热情渐渐被胆怯包裹。我怕自己直接的笔触会触及某些禁忌的话题,怕自己率真的表达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怕那些藏在文字里的真心,会被解读成别有用心的冒犯。多少次,我打开电脑,指尖悬在键盘上,脑海中思绪翻涌,却迟迟不敢落下一个字。就像这场粉雪,明知坠落是宿命,却依然义无反顾;而我,明知写作是热爱,却始终裹足不前。</p> <p class="ql-block"> 雪落半日,我便在窗前守了半日。看它以直线坠落,簌簌有声,将世界染成一片洁白;看它覆盖尘埃,涤荡污浊,让天地间多了一份纯粹与安宁。我常常想,文人的命运大抵都是相似的吧,骨子里都藏着一份执拗的真,一份不愿妥协的直。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皆是这般“以笔为剑,以文为骨”,不愿迎合世俗,不肯苟且偷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文人的直;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是文人的直;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亦是文人的直。我们或许时代不同,境遇各异,却都守着一份相同的底色——不愿为了世俗的接纳,而磨平自己的棱角;不愿为了所谓的“安全”,而放弃自己的坚守。这个时候,我自诩了文人,不知是不是冒犯,或许斗胆。</p> <p class="ql-block"> 只是,这份“直”,往往伴随着孤独与惶恐。就像这场粉雪,它以最直接的姿态降临,却也注定以最决绝的方式消融。雪化的那日,冬也迎来了最温暖的那一刻,我早起推开窗,看见积雪正在消融,有水珠顺着楼角滴落,有响声,但却很微妙,像极了粉雪最后的叹息。小区的石板路上,水渍纵横,昨日的银装素裹已然不见,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证明着那场粉雪曾经来过。我沿着湿漉漉的小路前行,脚下的石板有些打滑,就像我此刻的心境,既留恋着粉雪的纯粹,又惶恐着现实的复杂。</p> <p class="ql-block"> “雪融虽作无痕水,直骨犹存天地间”,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忽然豁然开朗。粉雪虽融,但其直落的姿态、纯粹的本质,已然刻进了我的心底;我的性格虽直,或许会遭遇误解,或许会面临非议,但这份真诚与坦荡,亦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文人的命运或许相似,都要在坚守与妥协中挣扎,都要在真诚与世俗中权衡,但正因如此,那份不愿被磨平的直骨,才更显珍贵。</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自己搁置已久的写作梦,那些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文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心事与感悟,不也该像这场粉雪一样,勇敢地、直接地表达出来吗?或许我的文字会触及某些敏感的话题,或许我的表达会引来一些非议,但那又如何?文人的笔,本就该为真实而写,为初心而写,为那份不愿妥协的直骨而写。就像这场粉雪,明知会消融,依然义无反顾地坠落;明知前路有风雨,依然以最直接的姿态奔赴。如今,雪已化尽,可那些簌簌坠落的雪粒,那些直坠而下的轨迹,那些清寒纯粹的白,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的直,我的真,我的惶恐与坚守;它像一位知己,懂得我的执拗,我的孤独,我的热爱与胆怯。我知道,这场粉雪不会再来,但它赋予我的勇气与力量,却会伴随我走过往后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我又试着拿起笔,像粉雪直落那般,勇敢地写下心中所想,写下眼中所见,写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真诚与坦荡。或许我的文字不够圆润,或许我的表达不够委婉,但我会坚守那份文人的直骨,不为迎合谁,不为讨好谁,只为对得起自己的热爱,对得起那场粉雪的馈赠。毕竟,文人的命运或许相似,但文人的坚守,从来都各不相同。而我,愿以一身直骨,映一世清寒,如那场粉雪一般,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最纯粹、最本真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感谢这场大雪……(2025年12月29日凌晨3:00成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