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里刻下的掌纹

吕松斌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吕松斌</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5811866</p> <p class="ql-block">深秋的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最后一口温暾的梦里。我站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边沿,路灯的光是冷的,橘黄里掺了太多隔夜的霜,照不穿前面那团愈积愈厚的雾气。我端着相机,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却在等待一个没有预约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像某种潜伏的兽,你知道它就在夜的肺腑里呼吸,却不知它会从哪一个犄角旮旯里,踱步出来。</p> <p class="ql-block">然后,它来了。</p><p class="ql-block">第一辆早班车,拖着庞大的、困倦的暗影,碾过路面浅浅的积水。车轮轧过积水,发出倦怠的“咝咝”声。随之卷起的,是一片白蒙蒙的雾,自旋转的轮胎底下,慢腾腾地、懒洋洋地散发出来。它不像烟,烟有决绝的姿态;它更似魂,是被机械的重量从冰冷梦境里惊醒的、大地的魂。它升腾,缠绕,旋即又被后来的车影搅散,与更广大的、浮游在空气里的寒雾融为一体,了无痕迹。</p> <p class="ql-block">我的镜头追着那雾,心却被那“倦怠的咝咝声”攥住了。那个平凡的、被无数双鞋底与车轮践踏的积水坑,在那一刻,竟成了一个微型的创世现场。水的死亡与雾的新生,机械的冷漠与消散的温柔,都在那一声短促的“咝咝”里完成了。我后来在《寒雾里的暖迹》里写它,写得笨拙,却执着。我忽然懂得,我的2025,或许就是要俯下身,去听清这一声声被世界轻易忽略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那叹息,后来飘到了另一片更开阔的土地上。冬末,我在河西畈,等一场日出。田野裸露着黝黑的胸膛,雾气是天地间最后一条厚重的棉被。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一棵过于纤细的芦苇,快要被这无边的静与白压弯了。寒冷是具体的,它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像藤蔓一样勒紧你的思维。</p> <p class="ql-block">可就在你觉得快要被这白色吞没时,光来了。那光起初只是天边一丝极其吝啬的、犹豫的蟹壳青,渐渐地,它有了温度,有了胆量。它开始与雾角力,像一只湿漉漉的、刚刚破壳的雏鸟,用喙,用翅膀,奋力挣开那黏湿的裹缚。终于,一道金红的、几乎可以听见“铮”然声响的光刃劈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一片蜷缩的冬青叶上。</p> <p class="ql-block">霎时间,整座河西畈都亮了。</p><p class="ql-block">那不是一种均匀的、大咧咧的亮,而是像有谁将一斛熔化的、晃动的碎金,从高处猛地泼洒下来。每一道田垄的弧度,每一根草茎的茸毛,每一粒冻土细微的裂缝,都瞬间获得了命名,获得了存在庄严的确认。我在《河西畈的红》里记录那一刻,笔尖是烫的。我记录下的,不是风景,是寂静被打破时,那一声宏大却只有心能听见的轰鸣。是混沌初开,秩序降临。原来,最极致的暖意,并非来自持续的日照,而是诞生于对漫长寒夜最凛冽的突破瞬间。</p> <p class="ql-block">整个2025,我的时光,就这样被这些瞬间切割,又被它们重新黏合。我像一只笨拙的鼹鼠,在生活的表层之下,挖掘这些被命名为“作品”的时间胶囊。九十六个,不多,也不少。它们有的是几声“咝咝”,有的是一束“挣开”,有的或许只是一道墙影移动的钝角。我将它们呈上,像一个孩童献出他沙滩上捡拾的、自以为是的宝石。我忐忑,却不羞愧。</p> <p class="ql-block">而后,回响来了。七十五万个“赞”,像七十五万滴温热的雨,落在我这片刚刚开垦、尚且粗粝的精神洼地里。更让我指尖发颤的,是那三十一次“精选”。那不是勋章,那是一个更孤独、更清醒的灵魂,在茫茫文字的海滩上漫步时,忽然停下,弯下腰,拾起了我这枚花纹奇特的卵石,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这片刻的凝视,于我已是一整个宇宙的肯定。它告诉我,那些深夜里与词语的搏斗,那些冷风中的凝视,是有意义的。意义不在于被多少人看见,而在于,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以同样的专注,去“看见”你的“看见”。</p> <p class="ql-block">此刻,我写下这些。我的2025,就要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滑入历史的书页,成为再也无法修改的过去式。那些作品,也将带着它们与生俱来的稚拙与缺陷,永久地凝固在时间的琥珀里。我或许会为它们的不足而赧然,却不再为它们的诞生而后悔。</p> <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我确曾以全部的心神,在2025这列轰鸣向前的时光列车上,在它冰冷的、飞速掠过的玻璃窗上,呵出过一片属于自己的、转瞬即逝的雾气。然后,我用手指,在那片雾气里,认真地画下了一个掌纹。</p> <p class="ql-block">那掌纹里,有寒雾卷起的轨迹,有红日挣破的裂痕。那是一个凡人,在亘古奔流的时间之河里,所能留下的,最诚恳、也最叛逆的签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