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水岸与滨河,隔着不过百步的琅琊河。河不宽,一座九龙治水现代化桥连接两岸。阳光水岸在河东,三楼的美美习惯在清晨拉开米色窗帘,看晨光在河面铺开碎金;滨河阳光在河西,二楼的文渊常在黄昏点燃一支烟,望落日余晖染红流水。</p> <p class="ql-block">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生活在河的两岸,整整三年。</p><p class="ql-block">美美在城南小学教书,文渊在城北机械厂做技术员。美美爱侍弄花草,阳台上总是姹紫嫣红;文渊喜欢木工,周末总能听到他敲敲打打的声音隔着河水传来。他们都喜欢在河边散步——美美习惯清晨,文渊习惯傍晚。偶尔在桥上擦肩,也只是微微颔首,像所有礼貌的邻居。</p> <p class="ql-block">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雨天。</p><p class="ql-block">那日学校放学早,美美撑着碎花伞往家走,却在桥中央发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她蹲下身,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需要帮忙吗?”一把黑色大伞撑了过来。美美抬头,看见文渊略带腼腆的脸。</p><p class="ql-block">他们一起把小狗送到最近的宠物医院。等待时,美美注意到文渊的左手小指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木工刨子伤的,”文渊察觉到她的目光,“做第一个书柜时太心急。”美美笑了:“我在阳台上看见过那个书柜,樱桃木的,很漂亮。”</p> <p class="ql-block">原来,他们都曾默默留意过对岸的那盏灯。</p><p class="ql-block">小狗康复后,成了他们的“信使”。它似乎特别眷恋这两户人家,常常在两岸间跑来跑去。美美会给它系上一个小布袋,里面有时是几块自制的饼干;文渊会在布袋里放回一本薄薄的诗集,或是一小段精心打磨的木雕。他们开始写信——起初是关于小狗,后来是关于河边的柳树何时发芽,关于今年哪家店的海棠糕最地道,关于生活里那些微小而真实的喜悦与忧愁。</p> <p class="ql-block">春天来时,文渊在信里写道:“河水解冻的声音像碎玻璃在阳光下歌唱。”美美回信:“我窗台上的风信子开了,紫色的,像你昨天衬衫的颜色。”</p><p class="ql-block">他们仍然很少见面,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灵魂的纹理。</p> <p class="ql-block">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初夏,文渊的工厂因效益不好大规模裁员,他也在其中。失业后的文渊把自己关在家里,河对岸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灭。美美看着那盏灯,心里揪着疼。她继续写信,不再放饼干,而是放一片安神的薰衣草,或是一张写着“河水仍在流”的纸条。</p><p class="ql-block">一个暴雨夜,美美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浑身湿透的文渊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我做了一个月,”他的声音沙哑,“送给你。”盒子里是一座精巧的双层木雕:上层是阳光水岸的阳台,花草繁茂;下层是滨河阳光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中间,一座小桥相连。</p> <p class="ql-block">“我申请了城南小学的后勤岗位,”文渊说,“虽然工资不高,但离你近些。”</p><p class="ql-block">美美的眼泪落下来。她拉他进屋,为他煮姜茶,在氤氲的热气里,他们第一次说起彼此的过去——美美年少失恃,早早学会坚强;文渊出身寒微,靠助学金完成学业。原来,他们都曾在人海里孤独泅渡,直到在对岸看见那盏熟悉的灯。</p><p class="ql-block">秋天,他们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将两处的房子重新布置。他们在河边种了一棵桂花树,约定每年花开时都要一起来闻香。</p> <p class="ql-block">婚后的生活并非总是诗。文渊的新工作琐碎繁杂,美美的母亲突然重病,医药费让他们捉襟见肘。有段时间,他们常常在深夜默默对坐,疲惫得说不出话。但无论多晚,文渊都会起身为美美热一杯牛奶;无论多累,美美都会把文渊的衬衫熨得平整。</p><p class="ql-block">最艰难的那个冬天,美美在医院陪护母亲,文渊每天下班后穿越半个城市送饭。一晚突降大雪,公交车停运,文渊徒步走了两个小时到医院,饭菜在怀里还温热着。美美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哽咽不能语。文渊只是摸摸她的头:“快吃,要凉了。”</p><p class="ql-block">母亲最终还是走了。葬礼后,美美在河边坐了一整夜。文渊陪着她,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天亮时,美美轻声说:“我们回家吧。”文渊背起她,一步一步走过石桥。晨光中,美美看见文渊的鬓角已有几根白发。</p> <p class="ql-block">如今,十五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他们的儿子已经上初中,那只小狗早已安详老去,埋在桂花树下。琅琊河整治后更加清澈,两岸建起了漂亮的步道。阳光水岸和滨河阳光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但阳台上依然花草繁盛,窗内依然有敲打木头的轻声。</p><p class="ql-block">周末清晨,常能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在河边散步。女人偶尔会指给男人看新开的鸢尾,男人则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河水的声音。过桥时,他们的手自然相握。</p><p class="ql-block">河东与河西,两盏灯在夜幕降临时准时亮起。从河面望去,那暖黄色的光晕渐渐融成一片,分不清哪盏属于阳光水岸,哪盏属于滨河阳光。就像有些爱情,起初是两岸相望的灯火,最终汇成同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一条名叫岁月的河。</p><p class="ql-block">河水静静流着,带走落花,带来新绿。而有些东西,它带不走——比如石桥上的足迹,比如桂花树下的承诺,比如两盏灯之间,那百步之遥却用一生走成的相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