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谏‖南下珠海四十年记

北京大秦岭书画院

从1985年12月28日，我由陕西省委宣传部被招聘到珠海市委政研室，到现在整整40年了。回忆往昔，那个激情如火的年代，一系列偶然的事情，决定了人生命运的发展轨迹。南下珠海，艰难曲折。我觉得有必要记录一下被招聘到珠海的前后过程，算是对人生岁月重大转折关头的纪念。

南下背景和缘起

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广东是前沿，深圳、珠海经济特区尤为引人注目。香港风、南海潮、特区争论，如火如荼。正是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改革开放大背景下，我萌生了去特区接触新经济、研究新问题的初心。心念一动，机缘来临。

1985年8月28日，我接到西北政法学院教授曹锡仁老师的电话，约我当晚带上发表过的文章到他那里，说有重要事情。晚饭后，我赶到母校西北政法学院曹老师的办公室。曹老师直奔主题，说周沂林现在珠海市委政研室工作，这次带了珠海市人事局和人才招聘办的函，给政研室招聘人才。并说下午打电话我一直不在，就想着再打一次，如再不接电话，老周就要走了。我解释下午去开会，直到快下班回到办公室，才接到电话。

我和周沂林在筹备陕西省青年社科联时见过，他当时与孙皓晖合著《经济法导论》而出名。他翻看了我在报刊杂志发表的一些文章，多有赞赏，即给珠海市委政研室领导打电话汇报。然后表态，珠海特区很需要人才，希望我去政研室和他一起同事。他介绍了珠海特区的情况，也讲了他从陕西省高级法院被招到珠海的过程。曹老师鼓励我去，说特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在那里大有可为。而且，珠海山青水美，他形容珠海“每块石头都是风景”。

晚上回家和妻子商量后，第二天，我们到陕西人民大厦。见到周沂林和梁俊刚，他们请我填了个人简历，同时让我妻子也填了简历，答应给我妻子联系工作。而后给了我珠海的一些资料和市人事局及人才招聘办的商调函。我表态，我有去的意愿，容我和家里老人商量，征得单位领导同意，才能最后决定是否能去。他们表示理解。

周末，我回老家和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说去珠海工作的事，他们舍不得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想，只好慢慢做老人的工作。

向单位申请离职

省委人事管理严，做通单位工作不容易。我把商调函先给我工作的理论处。邹富祥处长表示工作调动是大事，要请示部领导。李秀潭副处长不同意我走，他说我们组建的陕西省委理论研究小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编写的《现实思想理论百题》获省社科二等奖，你当编务做了很多工作，咱们一系列重要课题还要完成。李秀潭是懂理论的领导人才，在宣传部干部任用改革中，经群众推举，准备由副处长升任宣传部副部长（他后来从副部长到省委党校副校长，再调中央党校当研究室主任）。李秀潭殷切希望我留下来，为此我们交谈了多次。

在理论处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下，我把商调函和调离申请交给干部处。干部处说按管理程序，他们要向部长汇报。后来干部处同志透露一个情况：说部里有可能派我到中央党校学习，学制二年。

朝北走，还是朝南走？对于我是一个重大抉择。如果北去中央党校学习，以后肯定从政；若去南方，或许有多个选择。经过再三考虑，我还是倾向于去珠海。

还有一个插曲，张维迎那时在中国经济改革研究所，他推荐我的两篇论文发表在《管理世界》和《中国：发展与改革》杂志。听说我想去珠海，他在给我的信中说，珠海搞研究的条件差些。言下之意希望我去北京，但未具体说去什么机构。我想，即使去北京，也得先离开陕西再说。

一周后，干部处同志告诉我，张丁蒙副部长表示同意，毛生铣部长不同意。我一听，这不是走不了嘛。毛部长是省委常委，宣传部一把手，他不同意怎么办呢？

我想找毛部长汇报，他出差不在。只好在焦虑中等待。毛部长是一位水平很高的领导。他也喜欢书画，得空时会到我办公室，看一看我最近作的书画，说些对书画的看法，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领导。

一天早上，毛部长到我办公室，他看了一会儿我的画，然后提到我去珠海的事情，语重心长地劝我留下（毛部长后来当陕西省人大副主任，到珠海调研时曾约我长谈。几年前我在西安办画展时，在老同事雷涛的陪同下，看望了90高龄的毛老，这是后话）。

毛部长劝我别走，我那时去意已决，完全是一根筋，以多方理由说服毛部长，让我去珠海闯一闯。

10月16日，李秀潭向我转达，说部务会上部长表态了，同意我去珠海先看看。处里也建议，我可以利用休假，去珠海看一看再做决定。

第一次去珠海

调动工作是大事，我接受建议，决定先到珠海实地感受一下。我先给珠海周沂林去了电话，告诉他部里已同意。他说那就可以请市人事局发调档函了。我到雁塔分局办理去珠海的边境通行证，跑了几次，说28号可以办下来。于是去买火车票，竟然买不到卧铺票，托同学帮忙，买到了11月1号的票。

临行前，干部处的同志告诉我，收到了珠海人事局的调档函。他们请我把档案带上，到珠海考察后，如果决定去那工作，再把档案交给珠海。如果不满意，直接把档案拿回来。我很感谢干部处同志的关心照顾。

11月1号下午两点，我乘特快列车出发，从西安到广州43小时，在列车上过两夜。3号清晨到广州，再乘大巴去珠海，途中过两条江，要下车乘船轮渡，于午后两点到珠海凤凰路车站。从西安到珠海，整整两昼夜。

下车后，对珠海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长途车站简陋，脏乱差，还不如我家乡户县车站。问市委大楼怎么走，人家听不懂，他讲粤语我也听不懂。找个年轻人问，他说顺路直走就行。但他说的不远，对提重行李的我，也不算近。我沿凤凰路南行，两边的楼不高，有不少平房，雨痕使外墙黑乎乎的。可能是为防台风吧，窗户特小。我觉得市容比不上咸阳，更惶论西安。

南北季节差异大，西安冷，我走时穿的绒衣裤，珠海天热，大街上人们穿着短袖。尤其我提了两包东西很重（有人托我捎一大壶醋，还有两个孩子的课本资料），连同我的东西约五六十斤。穿的厚，天又热，提着东西走一会儿，浑身冒汗人发虚。没碰到出租车，我便走一走歇一下，行二三里到了市委大楼。星期天不上班，谁也见不到。好在旁边有市政府招待所，快虚脱的我赶紧入住，除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痛快的洗了澡，泡碗方便面吃，睡了一觉，才算缓过劲来。

傍晚，我出了招待所，在市委市政府旁边转悠，穿过湾仔沙，蓦然看到大海。阵阵海风吹着海浪，天上晚霞一片㶷烂。珠海美丽的自然风光，抚慰着我长途奔波的疲惫，留给我好的感受。

两三天，我从老市区香洲，到吉大、拱北转，登上石景山看全貌，东望伶仃洋和香港，南眺澳门。珠海市不大，属于山海形成的组团式城市格局。人很少，早上去海滨公园，想在珠海的标志“渔女捧珠雕像”处留影，那时没有大路，等了半个小时，才有游人帮我拍了一张。

到市委政研室，周沂林见到我喜出往外。他详细介绍了单位、工作、生活等情况，晚上请我喝酒聊天。我先后拜访了从陕西来的朋友和同学江浩、李超、靳安东、邓秉君、董皞等人，全面掌握情况，坚定了到珠海的决心。

11月6日，我把档案正式交给市委政研室，拜见了龙贵兴主任。他很欢迎我来工作，并表示帮助联系我爱人的工作。

11月8日，我一大早从珠海到广州，买了返回西安的票。为解长途列车的寂寞，买一套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

珠海渔女今昔照片

二赴珠海，借调工作

回西安十多天后，珠海来电话，说招聘干部要成批报市领导批，怕等时间长了陕西省委宣传部又不放我走，不如先借调我来工作，等批文下来再发正式调令。

12月23日，干部处通知我，收到珠海市人事局的借调函，经请示部领导，领导说支援特区，可以先借调。就是说，在组织关系不用办的情况下，我可以先去珠海工作。

25日，处里开会学习胡耀邦总书记的讲话。会后，处长宣布我将借调到珠海，我可以把手头未做完的工作交给其他同事。

回到终南山下，和在618所工作的妻子及老家的亲人亲戚告别。临行前一晚，与几位大学同学相聚聊天到半夜。

12月28日出发，30日到珠海。吸取上次教训，下车先换掉厚衣服，再找电话拨到市委政研室。周沂林和杨润贵来接我，安排住到干招所。稍休息，即到单位报到。见到龙主任和赵育文副主任。

31号是1985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到珠海工作的第一天。和政研室领导及周沂林、包于黄等骨干讨论工作，我建议要创办一个刊物。大家一致同意，暂定名为《珠海特区调研》，由我具体负责。

新年伊始，我即开始向有关部门及专家学者约稿，随龙主任到特区发展公司、特区工业发展总公司等机构和产业园调研，为编辑创刊号做准备。

初到珠海，听不懂粤语，有个适应过程。机关食堂饭菜单调，以米饭为主。对于习惯面食的我，不大习惯。偶尔到街上吃炒河粉，有点像面条。一次和王嘉祥到赵育文家吃软面，久未吃家乡醋调的面，觉得很香。周沂林好酒，常到他处喝着聊着到半夜，辛苦了嫂夫人。

这段时间一边工作，为杂志组稿，一边联系妻子的工作和住所。

1月20日，我的正式调令下来了。市人事局把调令发到陕西省委宣传部。

我于23日出发回陕西，办理正式调动手续，包括干部调动派遣函、党组织关系、还有户口等。

2月1日，理论处全体同志为我举行欢送会。正副处长邹富祥、李秀潭，同事杨发民、王广群、张忍成、黄铭、汤小平，这是大家相聚最全的一次。和省委办公厅刘德惠三伯及省委一些朋友告别。听说，我和另两位南下特区，在省委机关引起不小震动。

下午，我收拾了行李：两个箱子，十捆书。宣传部派车送我。自此，结束了在陕西省委宣传部的两年半工作。

三到珠海，正式受聘

在家乡过春节，向亲人和亲戚拜年，多了离别的仪式感。尤其爷爷和婆都八十好几了，更是不舍得我出远门。和朋友、同学们相聚，也少不了喝酒话别。

临行前一天，大年初七，我在618所妻子处收拾行李，爷爷冒着寒风来，又叮嘱了许多关切之语。还有几位亲戚也来话别。

2月16日出发。我六点起床，门外大雪纷纷扬扬，一片银色世界。万万没想到，天还未亮，我妈妈骑着自行车来送我。慈母之心啊！下雪天冷路滑，她在半道上还摔倒一次，真使我问心难安！

和妻子告别，8月大的儿子尚在梦中。我乘李家庄到西安南门的车，七点钟出发。大雪中，看圭峰山茫茫苍苍，我向家乡默默告别！

从终南山下，到南海之滨，三十岁月尘与土，八千里路雪和月。列车飞驰，出潼关，过洛阳，一路白雪皑皑，我生起一种离乡背井南下创业的无限感慨！

朔风将进酒，大雪落长安。

父老揖别拜，妻儿送站前。

今朝行南海，独自越潼关。

一去几千里，鲲鹏向九天。

到珠海办妥有关手续后，即把春节前为杂志约的稿件归拢编辑，设计封面、插图等。

第一次在珠海过元宵节，晚上和同住干招所的刘尔林、张松等人聚会。海风吹拂，紫荆花开，椰树摇曳，南国风光很美，却少了家乡的亲切和热闹。回到干招所，我们聊天下棋到半夜，以解思念家乡和亲人之情。

从2月24日到3月1日，一直忙于《珠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大纲》评议会，这是珠海市委政研室牵头做的一项重要活动。请了中央、省、市各级领导和专家学者，加之港澳来的，共有一百多人。

大会在园林宾馆开幕，市委书记方苞主持，市长梁广大致欢迎辞，政研室主任龙贵兴作了编制大纲的说明，请各位专家为珠海发展出谋划策。中顾委委员、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首先发言；国务院经济中心总干事季崇威、著名经济学家千家驹、卓炯、王琢、张元元、端木正等十三位专家在大会上发言。一连几天，除大会之外，讨论会和个别征求意见，我们分头记录专家们的真知灼见。我陪着千家驹先生等人，千老是全国政协常委，著作等身。我们请他为正在创办的杂志题写刊名，千老高兴地答应了。

会议结束后，综合专家们的建议，融入《珠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大纲》。这是珠海发展史上一次极为重要的活动，也是珠海市委政研室有史以来举办的最有影响的会议！同时，我把专家们的建议，整理后编入杂志。

4月11日，《珠海特区调研》创刊号出版！大家高兴祝贺，珠海第一次有了理论刊物！为特区发展开辟了一个集思广益的平台。我有感而作《一剪梅》：

挥斥方遒气势轩,

探索艰辛，论说江山。

书生豪迈著新篇，

磊落襟怀，筚路超前。

夜半灯前照不眠,

案卷推敲，月落更残。

发行著述满神州，

鸿雁冲云，际会长天。

几经联系后，妻子贾秀珍的工作落实到市统计局。政研室领导和周沂林等同事一直关心解决我的住房，龙主任亲自带我到梁广大市长办公室，梁市长批示，为我分到一套三房一厅的房子。

回陕搬家，定居珠海

5月初我回陕西搬家。儿子刚满一周岁，小家伙见到我，开始他的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我兴奋地抱起儿子。

回到老家，又走了一遍亲戚。到妹子妹夫家，他们为我做好了一套家具，我看后即办理了托运。妻子在单位也办妥了调往珠海的各种手续。

5月28日，我们出发去珠海。和前三次我只身去珠海不同，这次是我和妻子携刚过周岁的儿子。儿子出生后，一直由母亲帮我们照顾，这次母亲一起去，仍然帮我们带小孩。感恩母亲！

从1985年8月28日动议去珠海，至1986年5月28日到珠海安家，历时9个月。其中有许多难忘的事，有很多值得纪念和感恩的人！

后来回顾，我调到珠海的初心，可以说得以实现：

在领导和同事们的支持下，我为珠海创办了《珠海特区调研》杂志，后改名《特区探索》。特区做为改革开放的窗口，每一期杂志，我们都要邮寄给中央领导和国家部、委、办、局等主要部门及各省、市自治区，向社会发行。我任《特区探索》责任编辑和主编五年时间，编辑部从开始的一人，增加到六人，同时负责政治体制改革工作，我感到很荣幸，也觉得责任重大。其间，我们组织了不同主题的理论研讨会。在深圳、厦门、汕头特区，我分别参加多次特区发展研讨会；在澳门参加了第一届第二届粤澳关系研讨会，对横琴最早提出了与澳门合作开发。

市委政研室的工作特点，便于把理论、政策和实际结合起来，使我有幸见证了特区改革开放的各项进程，参与了珠海市发展战略和珠海西区发展战略的研究和执笔。此外，在国内外报刊杂志，我发表了七八十篇文章，取得了一定影响，曾应邀到人民大会堂出席会议。连着几年，我被评为优秀工作者，算是为珠海特区交了一份尽力而为的答卷。

最后，以《赴珠海工作四十周年感怀》结尾：

四秩风云珠海滨，特区初探笔耕新。

文章每向潮前立，资本兴从海外引。

股改试行开野陌，收藏鉴古汇奇珍。

回眸笑指伶仃外，犹忆当年击浪人。

2025年12月28日于珠海

以下为珠海今昔对比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