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古代才女的风雅传奇》（二十九）：张玉娘篇

老潘（潘景卫）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山之高三章》张玉娘 在中国古代诸多的传说中，梁祝的故事最为人所乐道，那情比金坚的忠贞，化蝶双飞的凄美，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国人，而因这个故事而谱的《梁祝》琴曲，更成为中国人心中最美的旋律。 在现实世界，也有这样一对恋人，他们的爱情故事也像梁祝一样凄美，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张玉娘和沈佺。张玉娘和沈佺是中表之亲，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自小就一起长大，互为玩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爱情的种子也在耳鬓厮磨间悄然种下。 天际红霞落池塘，水底荷花上天堂。 仙女采莲拔红桨，招手岸边少年郎。 《彩霞入池塘》沈佺 开篇的这首《山之高》，是张玉娘在沈佺赴京赶考时，独自在家中思念恋人所作。元代最负盛名的学者、诗人虞集读到她这首诗时，大为赞叹，拍案道：“此岂妇人所及！” 携手送君归，策马临长路。从此相思各一方，独对春风暮。 怨草结愁根，泪点凝清露。君若重来莫忘言，我亦长相顾。 《卜算子·赠别》张玉娘 　　南宋淳祐十年（1250年），张玉娘出生在处州松阳（浙江丽水松阳县）一个官宦家庭。张家世代为官，张玉娘的曾祖是淳熙年间的进士，祖父做过登士郎，父亲张懋曾任提举。 张玉娘自幼聪慧异常，在父母的悉心指导下，她好读书、擅诗词，过目成诵，又工女红，少女时就以才女著称，又因她擅写古风，因而乡人以汉代大才女班昭相比。 三十遴骁勇，从军事北荒。 流星飞玉弹，宝剑落秋霜。 书角吹杨柳，金山险马当。 长驱空朔漠，驰捷报明王。 《从军行》张玉娘 张玉娘十五岁那年，方当及笄，父母见她与沈佺情投意合，两家又门当户对，就替两人定了亲。沈家也是书香世家，沈佺的七世祖沈晦是宋徽宗时期的状元。 沈佺是一个丰神俊逸，才华满腹的书生，与张玉娘志趣相投。两人订亲，让张玉娘非常开心，她亲手做了一个香囊，并写了一首诗绣在上面，送给沈佺。 珍重天孙剪紫霞，沉香羞认旧繁华。 纫兰独抱灵均操，不带春风儿女花。 《香闺十咏·紫香囊》 本以为两情相悦，又已结亲，从此就能相守一生。但谁知好事多磨，沈家迭遭变故，先是家中失火，家财烧去大半，沈佺的父亲连气带急，也是重病卧床，为治病又将剩下不多的财产花光。 看到沈佺家道中落，一贫如洗，张懋爱女心切，担心女儿嫁过去受穷，就有了悔婚之意，但张玉娘心志坚定，坚决反对，她写了一首诗给父母： 白杨花发春正美，黄鹄帘低垂。 燕子双去复双来，将雏成旧垒。 秋风忽夜起，相呼渡江水。 风高江浪危，拆散东西飞。 红径紫陌芳情断，朱户琼窗侣梦违。 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 《双燕离》张玉娘 眼见女儿态度坚定，非沈佺不嫁，张懋也无计可施，但却写了封信给沈佺：“欲为佳婿，必待乘龙。” 　　咸淳七年（1271年），沈佺随父亲赴临安参加科举，张玉娘拿出私房钱资助他。临行前，张玉娘殷殷瞩付，依依不舍。 把酒上河梁，送君灞陵道。 去去不复返，古道生秋草。 迢递山河长，缥缈音书杳。 愁结雨冥冥，情深天浩浩。 人云松菊芳，不言桃李好。 淡泊罗衣裳，容颜萎枯槁。 不见镜中人，愁向镜中老。 《古别离》张玉娘 沈佺家学渊源、才华横溢，在临安的科考他一路斩关夺隘，连考连捷。殿试时一个考官曾在松阳做过官，得知沈佺是松阳人后，有心想试他的急智，就出了一个上联：“筏铺铺筏下横偃”。这里的横偃是松阳一处地名，沈佺不假思索，随口答道：“水车车水上寮山。”寮山也是松阳地名。沈佺的才华让众位考官颔首期许。 最终沈佺金榜题名，高中榜眼！捷报传到松阳，满城沸腾，张玉娘也开心不已。但不久，一个坏消息又传了过来，沈佺因劳思过度，染上风寒，病势急迫。张玉娘的心情一下子又从云端坠到了谷底，身隔两地，她只能暗自祈求，心上人能够早日痊愈，她甚至幻想自己能飞到月宫瑶台，窃取长生灵药，只为救沈佺一命。 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胜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 玉关愁，金屋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满婵娟。 《水调歌头·次东坡韵》张玉娘 另一边，沈佺在临安延医求药，却总不见好，病势反一天天加重，他自感不久于世，急着赶回松阳要见恋人最后一面，又强撑病体，写了一首诗寄给张玉娘： 隔水度仙妃，清绝雪争飞。 娇花羞素质，秋月见寒辉。 高情春不染，心镜尘难依。 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 《病中寄张玉娘》沈佺 沈佺一直将玉娘视作仙姿清绝的天河仙女，盼着能有举案齐眉的一天。但如今病体日重，薄命如斯，当年白首不相离的誓言怕是无法实现了。人间不能同衾，只盼跨鸾归月，阴间聚首。 张玉娘接信悲声道：“不偶于君，愿死以同也。” 这一年，沈佺死于回家的路上，张玉娘闻讯伤心欲绝，作《哭沈生》以悼，字字泣血： 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 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 仙郎久未归，一归笑春风。 中途成永绝，翠袖染啼红。 怅恨生死别，梦魂还再逢。 宝镜照秋水，照此一寸衷。 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 《哭沈生》张玉娘 　　沈佺死后，张玉娘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终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张懋夫妇见女儿如此，也自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便想为她另择佳婿，好让女儿忘掉过往，改换心情。但张玉娘执意不从，言道：“女儿所未亡者，为有二亲耳。”要不是二老还在，她就要随沈佺于地下。 有所思，思所思。 所思不在天涯，在咫尺。 我欲寄君相思字， 君今何在天涯去。 《有所思》张玉娘 张玉娘拒绝再婚，为沈佺守节，度过了五年悲伤的日子。 景炎二年（1277年）的元宵之夜，张玉娘独对青灯，恍惚间见到沈佺驾着车出现在面前，对她倾诉衷情，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若在耳边，那些曾经的点滴往事又涌上心头，让她倏然惊醒，眼前却只剩青灯孤影。张玉娘长叹一声：“郎舍我乎！”自此，她一病不起，拒绝进食，半月后，绝食而终，终年二十七岁。 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淡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 小莺弄舌翻金缕，紫燕归巢衔绣羽。海棠开尽牡丹残，只有相思无觅处。 《玉楼春·春暮》张玉娘 张懋夫妻为女儿忠贞所感，征得沈家同意，将张玉娘与沈佺合葬于西郊枫林之地。但她俩的故事还未完结，张玉娘待婢女极好，情同姐妹，她的侍女霜娥一个月后因悲伤过度而死，另一侍女紫娥亦不愿独活，自尽而亡。而张玉娘生前伺养的鹦鹉在主人死后，悲鸣而降，不食而死。 张家把紫娥、霜娥和鹦鹉尊为“闺房三清”，陪葬在沈、张二人墓旁，此即松阳“鹦鹉冢”的由来。 青云夜载美人去，鹦鹉朝来堕翠楼。 鹦鹉一去春寂寂，荒城千载云悠悠。 香魂欲问梨花月，幽思空余芳杜洲。 《兰雪》有辞君莫唱，夕阳烟树不胜愁。 《鹦鹉墓》孟称舜 张玉娘死后，其所著的《兰雪集》两卷，长期默默无闻，不为人所知。直至明成化年间，邑人王昭为之作传，始显于世。又到了清顺治时，剧作家孟称舜任松阳教谕，为沈、张二人深情所感，又为张玉娘的诗词所折服，创作了三十五折传奇剧本《张玉娘闺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简称《贞文记》）。张玉娘的故事才渐渐为世人所熟知，而诗评家亦将她与吴淑姬、朱淑真和李清照并称为“宋代四大女词人”。 金蹙钗头双凤凰，晓来巧拂雪云光。 自煌不带萧郎思，独对菱花学淡妆。 《香闺十咏·凤头钗》张玉娘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