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照汗青:赵鼎故里寻踪与山河气节

笃定前行

<p class="ql-block">丹心照汗青:赵鼎故里寻踪与山河气节</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车过闻喜,渐入礼元镇地界。盛夏的晋南平原上,麦浪已收,裸露的土地泛着褐黄的光。太风路如一条灰色的带子,将旷野分割开来。就在这寻常的阡陌之间,阜底村静静卧着。村口,一方朴拙的碑楼悄然立于几株杨树的绿荫里,与现代的农家屋舍相对,显得格外沉静庄重。碑身已然斑驳,阴刻的“宋赵丰公故里”六个大字,却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一种历经沧桑而愈见分明的精神力道。我站在这通乾隆年间的古碑前,耳边是远远近近的蝉鸣,心下却骤然静了。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旋儿,将八百多年的风云激荡,都沉淀于这砖石草木之间。</p><p class="ql-block"> 碑无言,历史有声。那“赵丰公”,便是南宋初年的贤相赵鼎了。这个名字,或许不如他举荐的岳飞那般如雷贯耳,响彻千秋,然而,在南宋那一段风雨飘摇、忠奸激烈搏杀的历史天幕上,他正是一颗曾竭力燃烧、试图照亮暗夜的星辰。他与岳飞,一相一将,如同支撑危局的两根巨柱,最终却都倾折于秦桧构陷的恶浪之下。这阜底村的黄土,孕育了这般刚硬的魂魄;这中条山下的风,也该是吹拂过他少年时仰望星空的额发罢。</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越过太风路,望向西边。那里,便是名动天下的裴柏村,“中华宰相村”。赵鼎的故里与裴度的故里,仅仅相隔这一条官道(太风路)。这咫尺的距离,在历史的回音壁上,却激荡着何其相似的旋律!我想象着少年赵鼎,或许常立于村头,西望裴氏祠堂的飞檐,心中默诵着那位唐代中兴名相的事迹。裴度力平淮西、身中三剑而不退的刚毅,“臣死不与贼俱生”的凛然,该是怎样地撞击着一颗渴望建功立业、报效家国的年轻心灵!他定是读过那被誉为“三绝”的《平淮西碑》,韩愈的雄文,祁寯藻的书法,镌刻着裴晋公的赫赫功业与沉沉气节。这近在咫尺的典范,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以身犯难”的座右铭。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柳宗元的“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这些穿越时空的精神火种,在他心中汇聚、燃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闻喜之地,地脉中奔流的,莫非竟是刚正忠烈的血性?</p><p class="ql-block"> 北宋崇宁五年的春风,应当也吹开了洛阳的牡丹。那年,赵鼎进士及第,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从洛阳令到开封士曹,他一步步走近帝国权力中枢,也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历史漩涡。靖康元年,胡马嘶风,汴梁震动。金兵铁蹄南下,朝廷之上,割地求和之声竟成主流。彼时,一个坚决如铁的声音穿透了惶惑与怯懦:“祖宗之地不可与人,何待与议!”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赵鼎。这不仅是谋国之忠,更是士人风骨在存亡之际的本能挺立。然而,狂澜既倒,独木难支。次年,开封城破,徽钦北狩,那是一个王朝的奇耻大辱,也是所有忠臣义士心中永恒的剧痛。赵鼎在混乱中历经周折,随残部南渡。回望中原,烽烟蔽日,那份国破家亡的悲愤,想必化作了南行路上每一步的沉重,也铸就了他心中“收复”二字千钧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高宗赵构在临安建立了南宋朝廷,但惊魂未定,苟安之意渐生。赵鼎就在这样复杂而微妙的环境中,以他的公忠谋国、直言敢谏,累迁至要职。他进谏四十条,被采纳三十六条,可见其见识之明、处事之正。绍兴四年,历史的聚光灯打在了他与一位年轻将领的身上。他力排众议,举荐岳飞为主帅,挥师北伐。当朝廷重臣徐俯对岳飞的资历与能力尚存疑虑时,赵鼎看到了那具年轻躯体里蕴藏的雷霆之力与赤诚肝胆。后来的战果证明了他的远见:襄阳大捷,六州收复,军势大振,一时之间,“直捣黄龙”似乎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那一刻的赵鼎,身居尚书右仆射兼枢密使的高位,总揽军政,运筹帷幄,该是何等的踌躇满志,以为中兴有望!</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在此时,他做出了一个令他追悔终生、也让历史扼腕叹息的决定:举荐了秦桧。彼时的秦桧,或许伪装得足够巧妙,或许言辞足够动听,在力主抗金、求才若渴的赵鼎眼中,成了一个可用的“人才”。他哪里能料到,这条日后将被铸成铁像、长跪于西子湖畔的奸恶之蛇,正吐着信子,悄然潜入权力的核心。这正应了那句古训:“知人则哲,惟帝其难。”纵使明察如赵鼎,也难窥破极端利己主义者深不可测的心机。</p><p class="ql-block"> 主战与主和,如同两股湍流,在朝廷中激烈冲撞。赵鼎与同僚张浚的政见分歧,本属常情,他以大局为重,主动请辞。然而张浚的失误,又将他推回了宰相之位。此时的朝局,已因高宗的转向而暗流汹涌。绍兴八年,宋金议和之声日起。蛰伏已久的秦桧,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了他罪恶的“转型”与表演。他那套阿谀逢迎、欺上瞒下、勾结金邦、陷害忠良的伎俩,在昏聩的君王面前,竟格外奏效。秦桧的甜言,是高宗苟且偷安的催眠曲;秦桧的毒计,则是刺向岳飞、赵鼎等抗金脊梁的匕首。</p><p class="ql-block"> 孤忠难挽颓势。赵鼎再次罢相,出知绍兴府。离别朝廷那日,秦桧假意相送,一副惺惺之态。以赵鼎的刚直,如何能忍受这虚伪的表演?史料记载,他只“愤然一揖而去”。这一揖,是决绝,是不屑,是一个正直灵魂对邪恶最后的、高傲的蔑视。然而,恶魔一旦得势,便不会放过任何光明。秦桧的报复如附骨之疽,紧随而来。赵鼎被一贬再贬,从泉州到潮州,最后竟被流放至天涯海角的吉阳军(今海南崖县)。</p><p class="ql-block"> 南海的涛声,日夜拍打着孤岛。三年的谪居,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监视者的目光如影随形,朝廷的动向通过零星的消息传来,多是令人心寒的倒退与冤狱的罗织。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岳飞以“莫须有”之罪遇害的噩耗。他可以想见风波亭上的那幕惨剧,可以想见北望中原的将士们悲愤的泪水。而这一切,都与那个自己当年亲手荐引的秦桧直接相关!悔恨、愤怒、自责,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那双曾阅览无数奏章、洞察纷繁世事的眼睛,此刻看到的,尽是山河破碎的凄凉与奸佞当道的黑暗。极度的悲愤中,他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举动——“自挖一目”。这绝非自残,而是一个洁净灵魂对误识奸邪、致使国事糜烂的惨痛自惩!是“有眼无珠”之恨的极致物理表达!陆放翁有诗云:“报国欲死无战场”,这是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而赵鼎的“抉目”,则是一种力已尽、心已碎、恨难消的极致痛苦。他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向苍天、向历史、向后来者,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呐喊与警醒。</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秦桧绝不会放过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绝食明志的老人,为自己写下了挽旌:“身骑箕尾归天上,气壮山河壮本朝。”这两句绝笔,气冲霄汉,光耀千古。上句以“骑箕尾”的典故,自比于商王武丁时的贤相傅说,死后精神归于星宿;下句则直抒胸臆,自信一身浩然正气,足可激荡山河,为朝廷增壮声威。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傲骨!纵然奸臣能摧残他的肉体,却永远无法征服他的精神。他最终以绝食殉国,完成了对“忠义”二字的最后诠释。诚如《宋史》所论:“鼎既卒,天下闻而悲之。”</p><p class="ql-block"> 历史终究是公正的。秦桧夫妇的铁像,至今仍跪在岳王庙前,承受着千秋万代的唾骂。而赵鼎与岳飞,早已化作民族精神星空中的不朽坐标。他们的故事,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湮灭,反而在故乡的土地上,滋养着后世的志士仁人。</p><p class="ql-block"> 就在闻喜县城东门外,曾有一座“裴赵二公祠”,将相隔数百年的两位乡贤合祀一祠。清光绪年间,一位名叫杨深秀的闻喜青年,多次来到祠前拜谒。他凝视着先贤的塑像,胸中鼓荡着同样的家国情怀。他写下了那首《谒裴赵二公祠》,诗中“天下安危际,何人只手扶?”之间,是何等的忧患与担当;“耻发俱生处,忠坚九死余”之句,又是对裴度、赵鼎气节何等深刻的共鸣与追随。杨深秀后来赴京为官,在戊戌变法中,以御史之职,不畏权贵,屡上谏章,支持维新。政变发生时,他本可逃走,却慨然言道:“吾曾以言官建言,今危局至此,岂能苟免?”最终与谭嗣同等五人慷慨就义,成为“戊戌六君子”之一。从赵鼎到杨深秀,时空跨越数百年,但那根名为“忠义”的红线,却始终贯穿,未曾断绝。他们都生于闻喜这片热土,都满怀抱负而出,都因与奸邪斗争而罹难,都以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仰。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精神血脉的传承,一种文化基因的显现。</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为“宋赵丰公故里”碑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外衣。我缓缓绕碑一周,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碑体,仿佛能触碰到那段滚烫的历史。碑楼静静矗立,它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丰碑。它告诉每一个驻足于此的人:这里,曾走出一个敢为天下先、敢与邪恶殊死搏斗、最终以身殉道的灵魂。他的刚正,源于对家国的深爱;他的斗争,是为了山河的光复与正义的伸张;他的结局,虽是悲剧,却将一种顶天立地的气节,永远地铭刻进了民族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太风路上的车流依旧往来不息,现代的生活平静而忙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远去。赵鼎那“气壮山河”的呐喊,岳飞那“还我河山”的怒啸,连同无数仁人志士的碧血丹心,早已汇入华夏文明的长河,成为我们民族在艰难困苦中一次次挺立脊梁的不竭源泉。这份精神,比石碑更坚固,比山河更长久。它就在这风中,在这土里,在我们每一次对历史的回望与对正义的坚守之中。</p><p class="ql-block"> 归途上,我默念着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赵鼎,正是这“正气”在南宋一时之“穷”际,所迸发出的最耀眼的光华之一。他的名字,理应与他所举荐的岳飞一样,被更广泛地传颂。因为,一个崇尚英雄、铭记忠烈的民族,其脊梁永远不会弯曲,其前路,必定充满光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