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来时路，灯火亦如初】守得住清贫，才托得起这份沉甸甸的师道

尘埃

讲台之上，寒暑更迭，不知不觉间，三十余载的光阴便在指缝的粉笔灰中悄然流逝。如今的我早已被岁月染白了头。回首这半生，年轻时那些死记硬背的道理，当时只觉高深；随着年岁增长，才惊觉那些教诲早已渗入骨血，化作了做人的标尺。它们不再是书本上生硬的条文，而是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浮现于心、规劝我行止的底线。

我也曾有过动摇。前些年，市面上各类教辅资料泛滥，不少同行摇身一变，成了“编写专家”。看着周围一些老师将课堂重点、内部习题集稍加包装便高价卖给学生，赚得盆满钵满，家里人也曾好言相劝：“老李，别太死心眼。凭你三十年的教学积累，随便整理点笔记和‘密卷’印发给孩子，收点工本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叫知识变现，不丢人。”

那一刻，我并非草木，心中确有过片刻的迟疑。看着同龄人靠“独家资料”日子优渥，内心怎能没有落差？我也曾扪心自问：兢兢业业一辈子，究竟图个啥？甚至在那个念头滋生的夜晚，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经验是心血结晶，收费理所应当。然而，就在贪念疯长之时，父亲曾说过的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父亲也是一名师者，他常说：“知识是公器，不是谋利的私产。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都该是对学生毫无保留的馈赠。”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瞬间敲碎了我的杂念。那一刻，父亲的话轰然提醒让我明白：若我将本该讲透的内容藏着掖着，逼着学生花钱买“秘密武器”，将求知异化为买卖，这便是为人师者最大的耻辱。这钱，即便揣进兜里，也是会烫手的，花出去手也会抖的。教育者，在世风清朗时凭本事吃饭是光荣；但在风气不正时，利用知识壁垒去收割学生，那就是莫大的悲哀。那份深夜里的清醒，与其说是自律，不如说是骨子里的信念为我设下的防线。庆幸我守住了，才换得今日的心头坦荡。

教学生涯中，也曾遇过令我费尽心思的“顽石”。年轻时，我笃信“严师出高徒”，对那些调皮捣蛋、成绩落后的学生，往往疾言厉色。直到多年后的一次偶遇，才彻底击碎了我狭隘的“成绩论”。

那是在我们镇的集市上，一个满身油污、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提着两瓶酒，远远地喊我“李老师”。我愣了半晌，才认出这是当年的“刺头”小超。以前我没少批评他，甚至当众撕过他的小说。如今他开了汽修门店，笑着对我说：“老师，当年我不争气，没考上学，让您费心了。现在我手艺不错，周围人都信我，您的车有问题尽管来找我。我现在后悔，当年要是能听进您的话，我现在路兴许能走得更稳一些。”

看着他粗糙大手上洗不净的机油，和眼神里的诚恳与踏实，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教育的真意。

师者总爱讲大道理，谈“成才与成功”。但现实往往不是非黑即白。就像那些从咱们天台山中学走出去的孩子，有的未必成绩优秀，有的甚至曾让我焦头烂额。但我教他们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考个好的分数，来证明我的教学水平吗？

不，绝非如此。

我要教给他们的，是立足社会的根本，是经得起风雨的本事。古人观人，不看一时荣辱，而看一生大局。这种智慧在我三十多年的教书生涯中，已内化为教育信条。我看我的学生，不只看卷面分数，更看他们未来能否成为家庭的脊梁、社会的良材。那些即便没考上学、早早迈入社会的孩子，若能正直做人、踏实做事，亦是成才。这种跳出“成绩论”的胸怀，读懂每一个生命的价值，才是真正的师者仁心。

常有人说，读书人要胸怀天下。如今的年轻老师，有的刚分配便想进城，有的嫌乡镇条件艰苦，这本无可厚非，人往高处走。但我常常想起我的老父亲，那个骑着旧自行车，经年累月奔波在家与学校之间的清瘦身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贪图城市的“居”，而是初心不改，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这所乡镇中学，守护着这些农村的孩子们。

我这半辈子，确实没住过大房子，没开过豪车，在这个小小的乡镇里，像一颗钉子一样一扎就是三十多年。有人笑我傻，不懂变通。但每当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如水、渴望知识的眼睛，看着那一盏盏等待被点亮的灯，我便知道，我不能贪图安逸。这份清贫与坚守，非我无能，而是我深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的抱负不在于个人的安逸，而在于他能点亮多少人心中的灯，温暖多少个家庭的梦。

回望来时路，风风雨雨三十余载，虽然走得慢，走得清贫，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哪怕外界再喧嚣，我也要守好这三尺讲台的道义。

不为虚名所累，不为利益所趋。世道清明，我安享教书育人的快乐；若风气不正，我亦能独善其身，不辱没“师者”二字。

夜幕降临，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灯火，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颗教育初心，亦如初见时那般滚烫、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