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秃子艺术史 作者 宁光强

凭栏处•宁光强

<p class="ql-block">  艺术,毫无疑问是形而上的。《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既是道,则“道可道,非常道”,也就是说不清楚;既说不清楚,那或许可以感悟吧。</p><p class="ql-block"> 我在回忆里仔细找寻,小的时候,我与艺术的第一次碰撞,可能就源自感悟。</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在村里上初小,放了学,首先不是做作业,而是放牛。每个孩子牵一头刚下工的牛出去吃草,满眼都是草地、树丛,当然也没有牧童坐在牛背上竹笛横吹的浪漫场景,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唯有一种情形是例外:星期天下雨。贪玩而又捞不着玩的那种孩子天性,在这既不用上学、又没法干活的一天,终于得到了释放。我的释放方式是与一群同伴到邻居一老头家打牌,老头好像也释放了,我们能因耍赖而在炕上打斗成一团。打扑克的故事不表了,要说的是那扑克牌。那是两副“飞天”牌扑克。大小王分别是两个彩色和素色的飞天仙女。姿态优美、衣带飘飘,面若凝脂,臂如瑶华。这个形象竟然触动了我,不由地想:现世间,或者远古,真有这样的仙女吗?我当然也懵懂的并不知这个飞天出自何典。但这个幼稚的乡野孩童却是真的被“美”了一下,他感悟到了它的不一般。现在想:这是不是被艺术附体了呢?不知道,说不清楚。</p> <p class="ql-block">  待到了上高小的年纪,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电影最是当道。我们那个海滨小村,周围有约四处部队营房,每来了新电影,部队露天放,我们跟着免费看。这个兵营的电影没看上,明天再到另一个兵营补上。那时候,最喜欢看“打仗”的电影,而这类电影往往是“八一”厂拍得多。每当放完了《新闻简报》,伴随响亮的解放军军歌影幕上出现了“八一”厂的标志——一颗闪闪发光的八一军徽时,没等前边坐小凳的战士们反应,我们这些一旁看眼的老百姓们便“噢”的一声欢呼起来。有一次,大家聚在北王兵营等着看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一直等到下半夜一点多,终于等来了片子,看过了才算完。看电影最令人痴迷的是那些带有好听歌曲的故事片。城里影院放《冰山上来客》、《刘三姐》,特别是《洪湖赤卫队》时,生产队都是提前派人进城买票、大家提前放工向城里赶。那时,我们一群孩子也跟了去 ,影院门口的人呜呜泱泱。买票的人一看:有没票的孩子,当即安排穿长身衣服的大人在屁股后往里夹带。我是蹲在影院后排旮旯里,躲过了拿手电筒查票的,才看上了《洪湖赤卫队》。如是,《洪湖赤卫队》的魅力就在这个小村里激荡了,到处都是“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数月不衰。</p><p class="ql-block"> 1969年冬,我已成了村里的社员。竖子不才,竟还身兼村合作医疗室召集人和林业队保管,算是名还顺眼的后生吧。那时村集体称作大队,他们决定,排练一个分场吕剧,剧名曰《白毛女》。据说,剧本是县文化馆提供。我竟荣幸地获选男主角大春。这一次,艺术算是真附了我的体。我是大姑娘上轿,难免忐忑。但是,一个冬天排练演出,不知什么艺术,我体会的倒是一种叫作“演剧”的村俗,一种传之于乡村的既传统又融入时代因素的风俗。台上演的、台旁奏的,台下看的,角色不同而已,同是“风俗人”。我不是什么主角,主角是把我装扮成大春的人们。</p> <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小学放寒假了,腾空一间大教室,这里就成了排练场。导演带着演员、乐队在东头合曲对词儿,曲声咿呀、锣声铿锵。西头墙上则挂着一大块白布,舞美人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布上打布景底稿。教室墙边的小炉子烧得红红火火,炉子上的烫水壶呼呼冒气。寒冷的夜晚,这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这排练的动静,拉开了忙年序幕,全村似乎也就此兴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令我最惊奇的,这个草台戏班子,竟然样样都有人才。导演和舞美里有两位学校民办老师,这是能人自不必说。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时正值中年的我父亲 ,竟也是一位舞美高手。他的绝活是喷绘布景,为之上各种颜色。喷绘工具是家家灭蚊子用的打气“喷子”,装灭蚊药的小壶,装上了各种颜料,活塞推拉间,白布就显现出了舞台模拟的各种风景。乐队掌檀板与单皮鼓的鼓师是位老成人;主弦坠琴琴师就是红白事上吹喇叭的那位爱热闹的人。除此外,扬琴、三弦、胡琴、锣鼓场,各有其人。四击头一亮相,急急风碎步跑,一开腔睁起眼,妙身段紧跟上。一板一眼,煞是有模有样。</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演出是正月初一晚上。乡亲们穿着簇新的衣裳,上午拜完了年,下午就拿着各种凳子到学校操场临时戏台下占地方。有的孩子没搬来凳子,用块石头在地上划一圈,表示这是我的;不服的孩子又高声与之争吵。占完了地方的孩子们,则不停地“蹦噶、蹦噶”放鞭炮。总之,这是年下一个传统的、不可缺的热闹。</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演出是成功的。当身穿军装的大春向头披白发、衣衫褴褛的喜儿唱道:“山洞外的一切——都变了样——”,他们终获团圆而剧终。虽然演技生涩,但没有掉板儿、没有掉词儿、没有出错。演主角出新面孔,大家还看重以后又有了个俊俏小生。散场了,大家跺着冻得麻木的双脚回家……</p><p class="ql-block"> 但是,年下的演剧生活还远未结束。按规矩我们在邻近村与村之间要互演,即你到我村来演,我再到你村回演,礼尚往来,不欠情。我们这个草台班子,还且散不了。</p><p class="ql-block"> 附近的塌地桥、抹直口、沙河大李家等等,都有这种往来关系。最特殊的是,我们村还有一个铁杆朋友,远在三十里外的龙山店公社,叫响水湾村,几乎年年互演走动,来去都得坐大马车,路上走两个多钟头。</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正月初八那天,他们又如期而来。我们这里,村领导不用说了,连我们这些“演职人员”,都得参与接待。那个大教室,腾给了人家,我们负责烧炉子、烫热水。从村民家借来五六个脸盆,顺墙根摆好,这是让客人们卸妆用的。演出一结束,我们全体上手,帮忙搬东西。大马车就要上路了,我们村里的送客锣鼓立马响了起来:咚不隆咚一隆咚——,杠杠领杠一杠杠——。马蹄声伴着锣鼓声,响在寂静的夜空,还有很多看戏的群众散场后并没回家,等着这隆重的相送。锣鼓队跟着马车队出了村口,马车队仍踏踏前行,锣鼓队则站定,锣鼓声又紧了起来。更多送行的人提起点亮的马灯,一上一下,表达谢意;马车队那边,也是马灯一上一下,回复这真诚的热忱。</p><p class="ql-block"> 马车走远了,锣鼓声仍不停,只要对方还听得见,这锣鼓是一直要敲下去的。</p><p class="ql-block"> 我很感动。这质朴的送别情感,比起阳春白雪式的古人长亭折柳、梁祝十八相送,毫不逊色。</p><p class="ql-block"> 我更感动的是,无论生活多么清苦困顿,这些乡村人内心对于美好、对于精神的愉悦、对于那些他们说不上来的“形而上”的追求,从来是执着坚定。</p><p class="ql-block"> 说一下二秃子吧。我小的时候,满街筒孩子,男孩子的父母们,哪里顾得上给他们理什么分头,或推或刮,一色秃瓢。如是这些秃头们便被赋予了简称,诸如大秃子、二秃子、三秃子……。</p><p class="ql-block"> 本人行二,那会儿也是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