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绪连的书法作品前驻足,便可知书法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堆砌,而是有骨血、有呼吸、有情绪的生命载体。那些游走于纸间的线条,早已超越文字本身的表意功能,成为跨越千年的时光对话,将汉字的灵性与书写者的心境,尽数藏进墨色浓淡与笔锋转折里。 陈绪连的篆书,最动人处在于“刚柔相济”的线条张力。他笔下的笔画,既有甲骨青铜般的硬气——折转处藏着刀刻般的笃定,竖画如古木撑天,带着股倔劲儿;又有毛笔濡墨的软意——晕染时似溪水绕石,走之旁如路径蜿蜒,长竖牵出的细丝像扯不断的牵绊。这种“硬”与“软”的碰撞,让每一根线条都有了脾气:浓墨处沉甸甸如坠千斤,是腕力与心意的凝聚;淡墨时轻飘飘若逐风絮,是呼吸与天光的交融。观者无需急着辨认字形,单是触摸这线条的质感,便仿佛能看见书写者指节的松紧、手腕的轻重,甚至窗外掠过的风、洒落的光,都被一并锁进了纸页间。 他的行书,更是“以形载情”的高手。在《心经》的书写中,“观”字笔锋一挑似抬眼望空,“灭”字收笔轻摁如藏起烟火,禅意不在经文释义,而在墨色的润枯与笔势的缓急里;书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时,“露”字笔画颤巍巍藏着清冷,“月”字笔锋绕出眷恋,“乡”字折笔顿得沉重如叩心门,“明”字收笔飘得轻盈似月光流转。诗句的情绪被拆解进每一笔画,墨色成为情绪的外衣,比文字本身更戳人肺腑。即便是团扇上的“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送”字收笔的一顿如春光回望,“迎”字笔锋的一勾似拽住春衣,“俏”字灵动如抽芽新枝,“笑”字轻飘似余韵绕梁,书法与诗词相生相融,成了看得见的春景与心境。 凝视其草书,便觉字是活的。那些笔画像被风吹得乱舞的柳丝,又像泼出去的墨在宣纸上自寻路径。红印章如零碎的火,往黄绢上一盖,反倒把黑墨衬得更像在水里游动。 陈绪连的书法,打破了“懂内容才懂书法”的固有认知。他让观者明白,书法的真谛不在于辨认字形、解读文义,而在于与笔画对话、与情绪共鸣。那些从甲骨中蹦出的硬挺笔画,从绢帛上晕开的柔软线条,是墨在纸上游走的痕迹,是千年前匠人琢磨字形的认真,是书写者当下的呼吸与心跳。汉字在他笔下成了会变戏法的精灵,书法则成了最真诚的“谎言”——用冷静的线条装着炽热的情绪,用规整的篆书藏着灵动的心思。 细赏团扇上的楷书《道德经》,便觉书法与哲学是相互缠绕的藤蔓。“上善若水”的“水”字,笔画像被揉碎的波,明明是墨写就,却偏要漾出流动的软;“善利万物而不争”的“争”字,笔锋收得极利落,像把锋芒悄悄藏进了纸纹里。世人读《道德经》,多爱探寻“无为”的哲理;品书法,常热衷于评点“笔法”的精巧。可我们盯着“居善地,心善渊”的“渊”字发愣时,却觉得该去品墨色里的静——那笔画层层叠叠,像往深潭投下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字里裹着的“不争”之气;“夫唯不争,故无尤”的“尤”字,收笔轻得像羽毛,纸背却坠着沉甸甸的力量。这些字不是死的符号,是写字人蘸墨时的思量、运笔时的呼吸,甚至案头那盏灯漏下的光,都被织进了线条里。其实,背不背得出全文,认不认得全字体,从来没那么要紧。就像此刻凝视“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的“退”字,笔画往回收的姿态,像有人轻轻转身,把热闹全撂在了身后;“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的“离”字,笔锋牵出细细的丝,像怕把那要紧的“一”弄丢了。 站在这样的作品前,我们不必强求“读懂”,只需“看见”:看见墨色浓淡里的时光沉淀,看见笔锋转折中的情绪起伏,看见汉字穿越千年的生命力。陈绪连以书法为桥,让我们得以触摸文字的骨血、感受墨韵的温度,这便是他书法作品最动人的魅力——于线条间藏天地,于墨色中见人心。(晓东) 策划:海峡摄影俱乐部<div>文图:晓东</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