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额头,我的体温表

树平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娘的额头,我的体温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 韩朴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朗诵: 树 平</p> <p class="ql-block">在娘的眼里,我很金贵。不光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还有别的原因。在近千人的村子里,父辈的家是最穷的。父亲哥四个,常年在富人家里打长工、做短工,能填饱肚子,难以养活家人。三个伯父都是打了一辈子光棍。成为绝户是爷爷绝不甘心的。父亲二十八岁时,把腿部有残疾的十六岁的母亲娶到韩家。 娘生了七个孩子,四子三女。最终却只有我和一个姐姐活了下来,其他五个兄姊,包括一个已十几岁的哥哥,都因营养不良、缺医少药而夭折。1951年,娘35岁生我,我成了娘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儿子。</p> <p class="ql-block">  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的乳名叫六儿,是排在本家身强力壮的五弟兄后面,图个吉利,保个平安。娘没有戳过我一指头,没打过我一巴掌。在我能记事儿的年纪,还在吃娘的奶。我八岁时,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娘又当爹又当妈,屎一把尿一把拉扯我长大。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东西家里齐备的日子一年没有几天。</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天我头疼嗓子疼咳嗽,放学后,放下书包就躺在炕上。娘收工回家看到我,先是搓搓手放在我的额头,继而用额头贴近我的额头,我能听到娘急促的喘气声。娘说:“孩子,你发热了。”</p> <p class="ql-block">  娘找了好半天,把半块干姜切成末,边切边说:“烂姜不烂味,喝碗姜汤就好了。”娘在锅里添一瓢水,放上姜末烧开,再加进面疙瘩,煮熟后端到我面前。我趁热接连喝下两碗。娘让我躺下,把两床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头也捂得严严实实。过一会儿,娘问,“出汗了吗?”我说,“出了。”娘又把被子再压实。又过了一会儿,娘又问,“出透汗了吗?”我答:“出透了。”过了半个时辰,娘慢慢掀开我头上的被子,擦干汗水。又一次用额头贴近我的额头。我听到娘的喘气声平缓了。</p> <p class="ql-block">在那个饥馑的年代,娘领着我和姐姐在饥饿的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家无余粮,三人分发的救济粮,不够一个人充饥(当然,若没有救济粮,一家三口性命不保)。榆树的叶和皮,是上等的食物;谷糠、能吃的野菜、能吃的树叶、地瓜叶、萝卜和胡萝卜的缨子,是中等的食物;我甚至很长时间吃地瓜蔓、玉米棒的芯。娘为了我,不舍得吃几粒粮食。她对邻居大娘讲,宁肯自己饿死,也要保住韩家的根苗。大娘对她说,你真的饿死了,你的儿子谁管?于是她才吃进少许食物充饥。记得初夏的一个中午,家里没有饭吃,少不更事的我, 围着娘说饥困饥困。娘把镰刀捆在木杆上,到大门外去采槐树叶。不料镰刀从高空掉了下来,娘躲避不及,砍伤了左眼角,鲜血直流,吓得我哇哇直哭,再也不喊饥困了。</p> <p class="ql-block">  娘五十一岁那年春天,我十六岁了。本家一位哥哥告诉我:“你娘脸色不好,得到医院去看看。”我借来手推车,娘坐在一边,另一边放一块石头,我推着娘走了十几里路到昌乐县医院,只拿了一包治疗支气管炎的药就回家了。又过了几天,娘突然昏迷,公社医院王大夫打了强心针,娘苏醒过来。第二天,娘住进昌乐县医院。这是娘一辈子第一次住院,第一次用了体温表。午后,娘又昏迷。我三番五次跪求大夫救救我的娘。我一遍又一遍喊“娘”,娘曾经两次用力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我用额头一次又一次贴近娘的额头,一遍遍感受那生命的热度如何从我眼前流逝, 一直到她变得和我的心一样冰凉。我没有嚎,没有眼泪,也没有话。 今天,我家里有好几支体温表。每当我使用时,就想起娘那温暖的额头,我当年的体温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