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窗棂筛下1920年的光(散文)

蓝天(摄影师)

<p class="ql-block">摄影/后期:蓝天</p><p class="ql-block">出镜:huihui520</p><p class="ql-block">撰文:蓝天</p><p class="ql-block">美篇号:9757694</p> <p class="ql-block">这不是影楼,是一座旧宅子。据说曾是明国时期证券交易所,后来几经易手,到底成了酒店。如今这气势恢宏的建筑回归本真,供后人参观。我们踏进来时,午后三点钟的光景,天井里漏下的一方阳光,正懒懒地铺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陈年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潮润气味。这气味,仿佛把外头那个喧嚣聒噪的世界,轻轻地关在了门外。</p> <p class="ql-block">惠惠静静地站在一面嵌着彩色玻璃的八角窗前。那玻璃想来是旧物,红绿黄的色块,被岁月磨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湿润的雾。光从背后透过来,在她身上镶了一道黯淡而温柔的光边。</p> <p class="ql-block">她穿的是一件黑丝绒的旗袍。那黑色,是极深、极静的,吸走了周遭大部分的光,只余下丝绒本身一种含蓄的、哑光的质感,仿佛夜色沉淀下来的一段。上面用银线细细地绣了梅花,不密,疏疏的几枝,从斜襟那儿,伶伶仃仃地蔓延到开叉的摆边。</p> <p class="ql-block">那白,也不是雪亮的白,是带一点珠灰的,像宣纸上化开的淡墨,又像是月光在冷冽的枝头凝成的一点清霜。</p> <p class="ql-block">她肩上半搭着一条白色披肩,边缘缀着蓬松的狐狸毛,那毛尖被窗外的微光映着,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和的银亮。</p> <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是她的发髻。不是时下流行的那些松散样式,而是规规矩矩地、光溜溜地贴着头皮向后梳拢,在脑后绾成一个饱满而妥帖的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p> <p class="ql-block">这发式,有一种坦然的、不容置疑的旧。髻边斜斜插着一支珍珠发夹,米粒大的珠子攒成一朵小小的茉莉花,随着她微微的呼吸,偶尔闪一下极温润的光。</p> <p class="ql-block">那光,也是旧旧的,像藏在妆奁深处多年,刚刚翻拣出来的记忆。我支好相机,却并不急着对焦。我想先看一看,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活泼的惠惠,是如何一点一点,将自己“让”给这屋子,让给这一身行头的。</p> <p class="ql-block">她起初有些拘谨,大约是觉得这扮相与自己平日相去太远。摄影师是位清瘦的中年人,话不多,只轻声指点:“头,再偏过去一点点……对,看那扇窗,别真看,是‘想’着看。”又或是:“手,搭在栏杆上,不是扶着,是……指尖轻轻碰着,像碰着一件心爱又易碎的瓷器。”</p> <p class="ql-block">惠惠是聪慧的,渐渐地,那刻意挺直的腰背松了些,却不是垮掉,而是换了一种更为内敛的支撑。</p> <p class="ql-block">她望向那旋转楼梯的深处,眼神便虚了,散了,仿佛那幽暗的拐角后面,真藏着她要等的人,或是一段未曾寄出的、泛黄的信笺。</p> <p class="ql-block">她倚着剥落了红漆的柱子,指尖抚过柱身上一道深深的裂痕,那姿态里,便无端地生出一种繁华落尽后、与这残破相互体恤的寂寥来。</p> <p class="ql-block">那披肩上的狐狸毛,在她微微侧身时,轻轻擦过她的下颌,她下意识地低了一下眼睫,那瞬间的神态,竟有一种动物性的、不自知的娇媚,旋即又被一种端庄的克制收敛了去。我忽然觉得,装扮只是外壳,倒是这老宅子,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模具,而她正将自己温热的生命,徐徐注入这冷硬的模子里,浇铸出一个暂时的、却无比契合的形魂。</p> <p class="ql-block">我们移步到二楼的一间小客厅。这里保存得更完好些。壁炉是假的,但炉台上摆着一台真正的老式留声机,黄铜喇叭大张着口,像一朵凝固的、沉默的金属花。</p> <p class="ql-block">丝绒沙发早已褪成一种暧昧的紫褐色,上面织锦的缠枝莲纹却还固执地显着形。</p> <p class="ql-block">惠惠在沙发上坐下,按照摄影师的示意,拿起一本硬壳的旧书——书页大概是粘死了的——假装翻阅。</p> <p class="ql-block">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变成一条条平行的、明亮的光栅,正好有几条,斜斜地落在她身上。那光栅,将她从头发,到脸颊,到旗袍的前襟,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p> <p class="ql-block">丝绒的黑,在光里是一种沉厚的收敛,在暗处则几乎与背景的幽深融为一体;那白色的梅花,却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独自开在夜里的花。</p> <p class="ql-block">她脸上的脂粉,在强光下显出瓷器般的细腻与脆弱;而阴影里的半边容颜,则显得幽邃,仿佛藏着无数不欲人知的心事。这强烈的、戏剧性的光与影,将她与这屋里的旧物——那沉默的留声机,那僵死的壁炉,那纹丝不动的厚重窗帘——奇妙地焊接在了一起,共同构成一幅名为“过去”的静物画。</p> <p class="ql-block">我退到房间的角落,从取景框里望着她。她已完全沉静下来,偶尔抬眼望向虚空,那眼神是空的,却也是满的,盛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辽远的怅惘。我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p> <p class="ql-block">她似乎被惊动了,转过脸来,对着我的镜头,忽然极淡、极恍惚地笑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那笑容里,没有她平时的明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一圈圈温柔而哀伤的涟漪,旋即又平复了,了无痕迹。</p> <p class="ql-block">拍摄的尾声,是在临街的阳台上。铁艺的栏杆锈得厉害,缠绕着枯死的藤蔓。街对面是参差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这个城市亢奋的夕照。晚风起来了,带着都市特有的、微温的尘埃气。</p> <p class="ql-block">她依着栏杆,背对着那片炫目的现代繁华,披肩上的狐狸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摄影师让她回头。她缓缓侧过身,半边脸映着身后金红的、流动的都市之光,另半边,则浸在老宅子沉沉的暮影里。</p> <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她旗袍上的白梅,她发间的珍珠,她眼中那抹借来的、却无比真实的迷离,都与身后那个巨硕的、咆哮着的现在,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峙。仿佛她不是这时代的遗物,倒是从那个旧的、慢的时空里,偶然逸出的一缕精魂,误入了此地,正惊愕而忧伤地回望着自己的来处。</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宅子。惠惠换回了自己的衣裳,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起了马尾,仿佛方才那一个多钟头的民国岁月,只是一层轻易便可脱下的戏服。她又是那个活泼的、属于当下的女孩子了,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吃哪家新开的火锅。</p> <p class="ql-block">车子驶离那条安静的旧街,汇入霓虹流淌的璀璨车河。我回头望去,那宅子黑黢黢的轮廓,沉默地蹲伏在一片辉煌的灯海边缘,很快就被更高的楼宇吞没了,看不见了。只有相机里那些未及导出的影像,和此刻我心中这无端弥漫的、潮湿的旧空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那黑丝绒上的白梅,那珍珠幽弱的光,那被时光雕刻又遗忘了的姿态,大约也只能封存在这小小的机器里,成为一枚枚精美而寂寞的标本,供我们在某些同样寂静的夜里,取出来,对着灯,暗自摩挲,恍然出神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