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煮酒 一世兄弟

董成刚

　　这一天，我家厨房里，久违的锅碗瓢盆叮当声再次响起。袅袅烟火气漫过窗棂，将冬日的寒峭轻轻冲淡，满室鲜香四下漫溢，蒸腾的热浪裹着馋人的味道，瞬间便击溃了味蕾的防线。一锅肉勾鸡色泽红亮、香飘十里，一盘清炖鱼汤色乳白、咸淡相宜，再佐一碟豆角丝炒肉，寻常食材，竟被烹出了满桌家宴的味道。

斟一杯酒，呷一口茶，夹一箸肉，就一口菜，我们慢慢品着滋味，也慢慢细数着过往。相同的阅历是最好的话引子，那些年一起扛过的下岗潮、一起打过的零工、一回骑着脚蹬三轮走街串巷卖货，一起熬过的苦辣酸甜，仿佛都浸在了这杯酒里。岁月磨去了我们年少的棱角，却把彼此的交情，在机缘巧合的重逢里，焐得愈发醇厚。促膝而坐，无需客套，无需寒暄，这份心照不宣的热情，让平淡的日子也有了滚烫的温度。

　　记不清这是他多少次登我家门了。每次来，他总以朋友兼厨师的身份，扎进厨房大显身手。一手好厨艺是他压箱底的长项，尤其擅长用简单实惠的法子，烹出地道的农家风味，不油不腻，暖心暖胃。这一回，我提前一日备好了肉勾鸡的配料，他一进门，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便径直奔向厨房，仿佛那里才是他最自在的舞台。那份利落与认真，最是让我心生敬重。在我家，他从不见外，不拘小节，落落大方，这份随意，正是彼此心底最深的认可。

他性子粗犷豪迈，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拐弯抹角。文化程度不算高，骨子里的正直与坦诚，却是他行走半生的最大底牌。四十年前，我们曾在同一个单位、同一个车间，握着同一份扳手，干着同一份工种。那时的交集，只停留在车间的机器轰鸣里。后来我调离单位，一次在粮食交易市场上偶然撞见，因着业务往来重拾联系，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再相识”。

　　曾经的同事之谊，加上重逢后的投契，让缘分的丝线越牵越紧。他搬过几次家，每到一处，我都会成为他家的常客。来来往往间，我对他多了几分新的认知：粗线条的模样一如当年，只是岁月的风霜在他发间刻下痕迹，头发稀疏了些，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简洁朴素的衣着下，藏着的还是那份不改的豪爽。我们是同路人，习相近，性相投，这份默契，便是彼此最懂的懂得。

“朋”字好写，不过是两个月字并肩而立，无高低，无主次，恰似相伴的时光，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它从不是花言巧语堆砌的客套，也不是推杯换盏间的豪言壮语。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一个人能真正走进你的生命，从来都不是靠嘴上功夫，而是在你难的时候递上的一只手，在你累的时候送来的一句暖，是那些不着痕迹的帮扶，是那些悄无声息的惦念。

　　有一日，我旧疾猝然复发，难言的钝痛在骨血里游走，焦虑像藤蔓般缠得人喘不过气。万般无奈下，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别耽搁，立刻去医院查清楚！”

我们如约在医院门口碰面，从挂号缴费到抽血化验，清晨八点到近午十一点，整整三个钟头，他的身影始终在我身前穿梭。医院里人声鼎沸，手机挂号系统偏又临时有故障，只能在蜿蜒的长队里耐心等候。那些楼上楼下的奔波、来回穿梭的脚步，都被我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内疚与感激——内疚于拖累了他，感激于这份全然的托付与周全。我们都是要奔70岁的人了，我长他一岁，他懂我此刻的焦灼，比我更盼着能早一分拿到结果，早一分驱散我心头的阴霾。

一番检查、化验过后，诊断结果终于出来，竟全然推翻了我先前最坏的臆想。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先前因焦虑飙升到180的血压，也悄然平复回正常数值。走出医院时，正午的阳光正暖，我们相视而笑，不必多言，那份从心底漫溢的感激，早已在眉眼间藏不住。

　　原来人这一生，最珍贵的莫过于风雨袭来时，总有这样一个人，为你撑伞，陪你渡难。患难见真情，有友如此，何其幸哉。

都说朋友久了成兄弟，甚至能够成超越血缘的亲人。这话里，藏着岁月沉淀的重量。人生几十载风雨飘摇，那些一起扛过事、分过忧的交情，早把生分的“朋友”二字，熬成了滚烫的“兄弟”。不同姓，却性相吸；不同根，却心相通。这份跨越血缘的纯真，在朝朝暮暮的相处里，愈发浓烈醇厚。不必日日相见，一旦重逢，便能将积攒许久的心事尽数倒出。话语间的共鸣，心结解开时的暖意，对生活对世事的默契认知，都让信任在点滴间滋长，让情意在无言中升温。

　　闲来常想，人这一生行色匆匆，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可真正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又能有几人？世人总说“朋友不在多，在于精”，一个“精”字，道尽了半生的感悟。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得同频共振的人，是何其幸运。这些年，我们以关爱为舟，以友情为帆，在尘世的喧嚣里守着初心，把生活的苦与累默默扛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弟情，不染尘俗，不掺功利，是岁月赠予的至宝，值得用一辈子去珍惜，去呵护， 一生情，一辈子，这份缘一旦结下，便成了永不消失、不会褪色的真情。

岁月煮酒， 一世兄弟，漫过尘世喧嚣的围堵，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能听你说话，能听懂你说话，能听你说废话，这看似简单的想法，实则要多幸运才能遇到，但灵魂上能共鸣，生活道路上能够同频共振的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