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

范范

ID：64436369

寒阳与褐土，在麦尖挑着容忍的命运，终究的绚烂，都要从寂寞里出发。 ——题记

　　雨歇在冬的边缘，被田畴一片绒绒的新绿接纳。

皴裂过，细弱麦苗得以生长，阳光淡色，欢欢舞舞。

　　寸寸绿痕，光阴不会悬停某处——田垄无际，自为天颜。

风过，麦叶碎光一翻一翻，冬色，先于相见，远来恰是不晚。

　　这一年，故乡的路，往返了又往返。

苦雨缠秋，待收的黄穗，在地里、在场院捂出了芽。

穗芽蜷缩，如泥土深处一声叹息。播种的节令，硬生生耽搁，种田人的心揪起，悬在潮湿的季候。

　　他们看的不是日历，是地里的时辰。

终是，土地兑现了诺言。种田人抢在寒霜前，将粒粒希冀，深深摁进湿泞泥土。

　　迟播的麦种，挣破板结土层，把所有阴郁与焦灼，熬成初冬最妥帖的慰藉。

皴裂大地钻出绿星子，宛若稀碎希冀，鲜活而执拗。

　　褐黄原野被梳作方垄，青痕覆叠如展棋，规整里藏着沉静。

　　天净如洗，高远澄澈。绿意自脚下漫开，直抵篱落疏斜的村头。

　　总在想，世间草木多顺应时序，春生，夏长，秋实，而后敛尽繁华，安然蛰伏。

而冬麦，偏逆着时序。

万物敛息时，悄然萌发，风雪将至，已染就青葱一片。

　　以一身单薄的绿意，承接整个凛冽寒冬，默默积蓄独属自己的力道。

冬野之上，再无这般逆势而生的鲜活，更能撞击人心。

　　又期待春雪融化，唯有天光的纯色麦浪，曾是我的梦境，我的远方。

　　我的童年，就浸在这片麦野的轮回。

寒晨垄间，弯腰捡拾遗落的麦穗。掺了麦麸的红薯面馍，是清寒岁月的日常，甜软托举着疯长的时光。

　　端午时节，新麦初磨，母亲掀开一锅白面馒头，蒸腾着阳光与土地气息，香甜而绵柔。

父亲外出开会带回焦黄烤面包，我们抢着掰开，蜜色裂痕间，纯粹炽烈的麦香轰然绽裂，漫过所有感官。那是味蕾最深刻的念想，那个岁月最本真欢欣的庆典。

　　打麦场喧腾着日夜，碾场、翻场、扬场，簌簌麦粒堆成小山。

麦罢，躺在场院中央，余温未散，星河低垂，夜风裹挟着新鲜麦秸的脆香，缭绕着饱满的疲倦，一遍遍淘洗着心底的遐想。

　　风卷青麦，漫过田垄，漫过半生岁月。太多花开花谢、叶青叶黄，千万里回望，最旷远的风景，终是那片无垠的麦野。

一年年，安静地绿，坦荡地黄，在冬霜里写就自己独特的时序。

　　俯身轻触，柔柔凉凉的苗，藏着内在韧劲。

风携着草木私语，漫过旷野，冬麦一行行、一遍遍，连成片，织作海，翻作浪。

　　生命的诗行，未必写在明媚春日，万物缄默时，准时返青，沉淀生命本然底色。

再也没有一种绿，如故乡麦野这般治愈。

　　暮色四合，灯火亮起的村庄，成了麦海中的岛。

无边青垄在渐暗天光里沉静，似乎听得见大地沉稳的脉搏。

　　忽觉：冬麦的逆行，不是背叛时序，而是大地为自己留的另一根顺时之针。

　　万物敛藏时，它开始生长；雪披严寒里，它定义温暖。

　　我们的生命，或许也藏着这样一片麦田，看似停滞的时节，正秘密进行着关于返青与黄熟的轮回。

　　岁岁以绿与黄，在这片褐土飞针走线，绣出岁月，绣出袅袅人间。

　　那刺暖冬天的青绿针脚，已然绣在了我生命的衬里。

　　动图及文字：范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