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麻糖忆童年(散文)

浯溪散人

<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 在计划与配给书写的年代,甜曾是稀缺的刻度。于湘南古镇文明铺,这刻度凝练为一方朴拙的米花麻糖——它不仅是熬煮的麦芽糖与爆米花的结合,更是灰蓝岁月里一抹温热的印记。透过腊月糖寮氤氲的雾气,我们看见手艺在铁锅与青石案板间传承,看见匮乏中对丰年最固执的想象。这方糖块里,封存着集体的味觉乡愁:一种关于节庆、人情与期盼的,古老而坚韧的甜。</p><p class="ql-block">图/AI</p><p class="ql-block">视频制作/浯溪散人</p> <p class="ql-block">  腊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刮过文明铺麻石板的街面,刮得人脸生疼。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那层冻硬了的云。街上并无多少鲜亮的颜色,偶有一两张新贴的标语,红纸边也教风卷起了角,簌簌地响着,那红,在无边无际的灰蒙蒙里,也显得旧了,怯了。然而,就在这片近乎凝滞的、清寒的灰调里,一丝甜暖的香气,却极韧性地游丝般钻出来——那是熬着的麦芽糖膏,混着炒米花的焦香,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从街角那间老屋的门缝里、窗棂间,悄然弥漫开。</p><p class="ql-block"> 那是镇西头周伯的糖寮。此刻,它便是这灰白天地里,唯一一处活泛的、散发着诱人热力的所在。</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不过七八岁,身上裹着母亲改制的、显得空荡荡的旧棉袄,袖口油亮。我挨着糖寮那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门框,不敢进去,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屋里光线昏黄,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巨大的铁锅底,将周伯佝偻的身影放大了,投在乌黑的土坯墙上,晃晃悠悠,像一个沉默而忙碌的巨人。锅里的糖膏是琥珀色的,稠稠的,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周伯执着一柄长长的木铲,不急不缓地搅动。那搅动仿佛有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糖膏随着他的动作,拉起黏稠的、晶亮的丝,又缓缓垂落,空气中那股子丰腴的甜香便愈发地浓了,浓得似乎有了形体,暖烘烘地拥抱着屋里的一切,也痒痒地搔着我的鼻腔与心尖。</p><p class="ql-block"> 最叫我着迷的,还是那一声“哗啦”——当糖膏熬到“火候”,周伯会用一个我看来极富神力的大陶钵,舀起满满一下炒得蓬松喷香的米花,还有碾碎的芝麻、花生末,一股脑儿倾入糖锅。紧接着,便是疾如骤雨般的翻拌。糖膏瞬间拥抱了每一粒米花,木铲与铁锅碰撞出沉稳而欢实的声响。那一大团混合体被迅速捞起,置于一块巨大的青石案板上。周伯的儿子,一个精壮寡言的汉子,便会抡起一旁光滑的枣木碾子,趁热,“嘿”地一声,用力碾轧、推开。那热气混着愈加剧烈的甜香猛地蒸腾开来,仿佛一朵看得见的、香喷喷的云。不过几下,散乱的“团结”便服帖成方正厚实的一大块,边缘齐整,透着一种富足而踏实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米花麻糖了。待它稍稍冷却,但还未彻底变硬脆时,周伯会用一把薄刃的快刀,贴着直尺,“铿铿”几声,划下清晰的纹路。再用手轻轻一掰,“咔”一声脆响,便是一块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麻糖。那断面,米花与芝麻、花生粒粒分明,却又被晶莹的糖膏牢牢地凝结在一起,黄白相间,像封存了一小片丰饶的秋日晒场。</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糖,平日里是绝少见的。它属于一个更为郑重、更为盛大的时刻——年关。它也不是零嘴,而是一种“礼数”,一种“念想”。除夕夜里,母亲会从陪嫁来的红漆木匣里,取出小心存好的几块麻糖,供奉在祖宗牌位前。那糖块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也有了神性。直过了初三,撤了供,那糖才会分到我们孩子们手里。一人不过一块,须得捧在手心,用门牙一点点地磕,舍不得大口嚼。那甜是霸道的,初入口,麦芽糖厚重的蜜意瞬间侵占所有味蕾,紧接着,米花的焦香、芝麻的油润、花生的酥脆,才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那甜香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最后似乎充盈了全身每一个寒冷的角落。一块糖,往往要吃上小半天,最后连指头上沾着的糖屑,也要仔仔细细舔净。</p><p class="ql-block"> 后来,不知怎的,周伯的糖寮烟火熄了。那游走在腊月寒风里的甜丝,断了。镇上供销社里开始出现一种用花花绿玻璃纸包着的、叫做“糖果”的东西,硬,甜得单一,且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机器味儿。年节里,桌上也渐渐不见那方正拙朴的麻糖块。文明镇的冬天,只剩下纯粹而凛冽的寒风,那曾与之抗衡的、温暖的甜香,似乎连同一些别的什么,被遗落在过去的年月里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我回乡,竟在翻新的老街口,又见到了“米花麻糖”的幌子。店主是周伯的孙子,用的是电热锅,恒温控火,糖膏熬得均匀。买了一块,依旧是“咔”一声脆响,依旧是那熟悉的原料。放入口中,甜,香,脆,技术似乎无可指摘。可我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今夜,被妻子的笑语从回忆里拽回,我忽然明了。我舌尖寻觅的,或许从来不止于糖本身。我眷恋的,是那铅灰寒冬里一缕不屈不挠的暖香,是那昏暗糖寮里跃动的火光与巨人般的身影,是那漫长期盼后终于到手的一点珍贵甜头,是那须得捧在手心、用时光慢慢消磨的郑重……那一切,都封存在六十年代文明镇腊月的空气里,封存在那粗砺而温暖的“咔”一声脆响之中。那声音,是童年与故乡的回音壁,轻轻一叩,满腔的、化不开的甜暖乡愁,便轰然鸣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