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版《红楼梦》手抄本

高国强

‍（高国强博士 原创 2025-12-28首发于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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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诟病中文中有太多“通假字”。所谓“通假字”，就是前人不认真，不严谨，马马虎虎，用了错别字，后人，不是认真去纠正，反而干脆认假为真，把错字当正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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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假字”的定义：

“通假字”是中国古代书面语中一种常见的用字现象，指‌在书写时临时借用读音相同或相近的字来代替本应使用的字‌，其核心是“同音替代”。例如《论语》中“不亦说乎”的“说”通“悦”，《曾子杀彘》中“女”通“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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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现象源于古代字汇有限，或书写仓促，也可以说不认真造成的。通假字需与本字在特定语境中区分，当某字按本义、引申义均无法解释时，可能为通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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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叫不认真？

一，用同（近）音的字来替代，是最常见的；如，有一种歌行体，本来叫“昔昔行”，有人写成“昔昔盐”，概南方地区“行”和“盐”发音相同故；后来干脆认同“昔昔盐”。又如，“宴居”，写成“燕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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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形接近，写成错字。典型的 “施施然”和“迤迤然”。“施施然”和“迤迤然”现在均用于形容走路缓慢，从容或洋洋得意的样子，但‌“施施然”是规范用法‌，而“迤迤然”是其异体或通假形式，成因于古人写错字，排版或雕版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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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出现错别字的原因何在？

‍ 古代的文章、书籍，主要有三种形式：手抄、活字印刷、雕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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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抄本容易出错别字，毋庸置疑，无需多论。这跟抄写者的文化水平，识字多少，性格认真马虎，有关。这让我想起有一种叫“馒头版”的《红楼梦》手抄本，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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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字印刷，排版时也会排入错字，但如果校正时认真严谨，可以剔除错字，如果不认真，那么错字就被印刷成书，大量发行，误导读者，久而久之，错字就当正字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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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档的当属雕版印刷。但雕版费工，每一页都要在木板上雕出一页字，价格不菲，只有皇家、官宦、富商人家，才出得起钱，用雕版印刷他们的著作、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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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版的问题是，一旦一块板上雕错了字，就无法更改，要么废除整块版重新雕，但实在费工费时，要么就默不作声、将错就错，让错别字印刷到成千上万本书上，流传到民间。后来，这些错别字被广泛将错就错采用，就成了“通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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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通假字”，还有错用词义的“通假词”。 最典型的，如“七月流火”词义的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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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本义不是说天气炎热，而是天气转凉了。‌“七月流火”原指农历七月大火星（心宿二）西移的天文现象，古人通过这一现象判断季节更替，预示暑热消退、秋季来临，需准备御寒衣物，如《诗经·豳风·七月》就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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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七月流火”原始含义明确，但现代常被误用于形容公历七月的炎热天气，因误用普遍，《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已将其引申义“形容天气炎热”纳入释义，但学术环境中仍强调原始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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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七月流火”，以后既可以表达“天气转凉”，也可以表达“天气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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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很让人无语。模棱两可的东西实在太多，须知，语言的精准表达，是文明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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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一向诟病的不认真、不严谨！不是下力去纠正错误，而是向错误妥协，将错就错。通假字、通假词，以后会越来越多。

‍ 《红楼梦》早期的手抄本中，有一种被称为“馒头版”的抄本。“馒头版”抄本，对错别字的产生、传播，“功不可没”。“馒头版”不限于《红楼梦》，也涉及其它有商业价值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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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梦》活字刻本“程甲本（1791年由高鹗、程伟元整理出版）”于1791年出现前，流传的只有手抄本。那时一部手抄本《红楼梦》能售不少银子，于是就有人专门从事抄写红楼梦，“馒头版”红楼梦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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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北京等地有些蒸馒头的铺子，大清早忙完蒸馒头后，一些伙计就没啥事干，于是，精明的老板，就让识几个大字的伙计，利用空闲时间，手抄红楼梦，集页成册，装订成《红楼梦》出售，赚馒头以外的钱。可以想象，这些馒头铺伙计的文化水平都不咋的，错别字出现在各种早期《红楼梦》手抄本里，就不足为奇了。我现在读《红楼梦》，经常见各种明显的错别字（通假字？），如“好风频借力”，我认为应该是“好风凭借力”；“顽”，应该是“玩”，等等，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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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版”（或称“蒸锅铺本”）是《红楼梦》早期以手抄本形式流传时，出现的一种特殊商业抄本，它生动地反映了这部名著在成为经典前，是如何在市井间传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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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馒头版”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馒头版”指的是清代北京一些馒头铺（蒸锅铺）在早市忙完后，雇请略识文字的伙计抄写、用于出租或售卖的小说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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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生背景：

在1791年程伟元、高鹗首次用活字印刷出版《红楼梦》（即“程甲本”）之前，这部小说长期以手抄本形式，在曹雪芹的亲友等小圈子里流传。巨大的市场需求催生了商业抄本行业。一些精明的馒头铺老板，便利用白天生意清淡的时间，让伙计们抄书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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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写特点：

‍ 这些抄手大多文化水平有限，主要是“依样葫芦”式地照着底本临摹，甚至有一人念、多人听写的“流水线”作业，因此抄本中错误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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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错误类型：

字形抄错（形讹）：如把“成日家”抄成“或日家”。

读音抄错（音讹）：如把“拗不过”听抄成“扭不过”。

批语混入正文：有时会把书页上的批注（如脂砚斋的评语）也当作正文抄进去，例如“趁着这”、“天伦呵”等字句的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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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学者的考证与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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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红学界注意到了这类抄本的存在。已故的红学专家周绍良先生曾将其明确定义为“蒸锅铺本”。这类抄本是《红楼梦》版本流传链条中较晚、质量较差的一环，与更接近作者原稿的早期精抄本（如甲戌本、庚辰本）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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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红楼梦》版本流传的全景理解“馒头版”，需要把它放回《红楼梦》复杂的版本史中去看。其主要版本系统可梳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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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期抄本系统（脂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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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版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

核心特点：书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带有“脂砚斋”等人的批语。学界普遍认为它们最接近曹雪芹原稿面貌。

流传范围：主要在作者亲友圈内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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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刻本系统（程高本）

代表版本：程甲本（1791年）、程乙本（1792年）。

核心特点：程伟元、高鹗整理出版的首个120回印刷本，标志着《红楼梦》进入大众传播时代。

底本来源：其前八十回的底本，很可能就包含了类似“馒头版”这样流传于市井的抄本，因此文字上与脂评本常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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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馒头版”等商业抄本

性质：刻本出现前后，为迎合市场需求的市井商业抄本。

质量：抄写粗糙，错误较多。

作用：满足了更广泛读者的阅读需求，是《红楼梦》从“圈子文学”走向大众的重要桥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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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馒头版”是《红楼梦》传播史上市井文化参与的有趣例证。它帮助我们理解，这部文学巨著在定型为今天看到的经典文本之前，曾经历过怎样一段生动、复杂甚至有些粗粝的流传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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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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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国强，著有小说、散文、随笔、文艺理论集《依依南风》（即将出版〉、《両山夜话》和《伏草林风》，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人，1980年毕业于丁蜀中学，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化学系，1987年获上海工业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学位，1987-1993年在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基础部任教，1993年夏自费赴美国留学，获阿拉巴马大学塔城分校化学系博士学位。1997-2000年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化学系进行博士后研究。2010年春回中国担任南京工业大学特聘教授，并创立无锡高顿传感技术有限公司。文化创作以小说、散文、随笔、影评、文学理论研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