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散文小说《罗 兰》第十二篇

逻辑思维

接上篇：

《罗 兰》

（十二）

站在大槐树下徘徊的女人

一：弟弟回来了

王永田/文

2025年12月28日

2013年农历腊月二十，罗兰的职业教育集团放寒假，学员们背着行囊鱼贯而出。

一声急刹车，一辆陕A牌照小车停在教学楼门前，车门打开，一人快步走出。

他身着藏青色立领军装，肩缀硬质肩章，领口嵌空军军徽，内搭橄榄绿绒衣，下配同色军裤，脚蹬黑色高帮军棉靴，束黑色制式腰带，径直走到罗兰面前喊了声：

“姐！”

罗兰猛回头，一时没认出，迟疑问：

“你是？”

转瞬反应过来是弟弟罗军，她惊喜不已：

“军！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都四年没回了。”

罗军是西安空军工程大学毕业生，已分配到成都某军用机场，年后报到，此番是特意请假回家一趟。

罗兰上下打量他，四年不见，一身笔挺军装衬得他愈发英武精神。

罗兰拉着罗军到父亲跟前：

“爸，儿子回来了。”

父亲盯着罗军看了许久，老泪纵横：“儿呀，爸想你四年了。……。

罗军当即红了眼眶，忙伸手去扶，父亲却自己稳稳站了起来，还能迈步。罗军望着父亲，破涕为笑。

罗兰招呼上送罗军来的军校司机，几人去就近酒楼吃了饭。

饭后，二人送走司机，返回学校，罗兰把春节放假事宜一一交待清楚，转头对罗军说：

“走，去4S店买台别克轿车。”

进了店，工作人员连忙迎上来：

“罗董事长，您要看看什么车？”

罗兰语气干脆：“别克，全款。”

手续办妥，罗军驾车，父亲坐副驾，罗兰坐后排，车子径直往崇阳镇老家驶去。

二：大槐树下徘徊的女人

腊月二十八的夜，是那种能冻裂石头的冷。

罗兰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影。

她上身穿了件黑色棉袄，头上那条围巾显出模糊的轮廓——裹得那样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蓝色的棉裤脚踝处沾着泥点，已经冻硬了。

她举起那无力而发冷的手，轻轻拍了几下那陌生的红大门。

她怀着忐忑的心，盼屋内人听见又怕听见。

她又抬手，轻轻拍了拍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指尖碰到门板时，冻得生疼。她迅速收回手，凑到嘴边哈气。白雾从指缝间逸出，瞬间就被寒风撕碎了。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她只好在原地轻轻跺着。

这时在屋内罗兰和弟弟、爸爸在火炉前烤火喝茶，弟弟罗軍突然听到大门外有人拍门，他凭军人的直觉，飞速走到大门外，看见大槐树上靠着一个老太婆，他忙上前温柔地轻轻问：

“你是谁？是找不到你的家了吗？”

那人的嘴在发抖，问：

“这家的…主人…是叫…罗斌学吗？我是他的妻子…陈玉玲，我有个女儿…叫陈茜，今年该有二十一岁了。”

乛罗军赶快走回屋内把情况告诉给爸爸和姐姐，几个人商量让她进屋内再说吧。

那人进屋后，双腿跪下，身体不断的打哆嗦，双手抖个不停，

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罗兰别过脸去。爸爸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搪瓷缸的手，指节泛白。

“起来吧。”他说，

“坐着说。”

陈玉玲不肯起。罗军走过去，用力把她搀起来，他感觉她轻的有五六十斤。

轻轻放在炉边的凳子上。炉火的热浪烘着她的脸，冻僵的皮肤开始刺痛，然后发痒。她哆嗦着手解开围巾——露出一张苍老得惊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嘴角有疤。

当年的陈玉玲漂亮的脸已荡然无存。

你……爸爸在对面坐下。

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

“喝口热水，慢慢说。

你这十一年，去哪儿了？跟的什么人？都干了些什么？”

陈玉玲双手捧着搪瓷缸，热度渗进掌心，顺着胳膊蔓延。她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像解开了某种封印。说：

那是 ：

“2002年八月十日……”

她开口，声音依旧颤抖，但清晰了些，

“零晨两点左右，我从后门走的。孩子们都睡了。女儿小茜……小茜那晚踢被子，我给她掖好，她嘟囔了句‘妈’，翻个身又睡了。”

炉火噼啪，

“那个男人，姓刘，说是收古董的，来村里转悠过几次。他说他有个路子，能挣大钱，让我跟他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她盯着炉火，眼神空洞，“我信了。坐上他的摩托车，一路到临河县城。那儿还有个女人，三十来岁，说是他表妹。我们三个坐上往东的火车，到了郑州，又转车往南。”

“一天一夜，在车上，我睡不着，看着窗外，天越来越亮，树越来越绿。那女人跟我说，南边暖和，冬天也不用穿棉袄。她说刘哥路子广，跟着他，挣了钱风风光光回家，孩子学费都不用愁。”

陈玉玲停下来，又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

“ 下了车，是昆明。刘哥叫了辆车，拉着我们一直开，开了一天，到了中缅边境。出租屋很破，窗户漏风。他让我们休息几天，他出去办事。三天后回来，带回来些白粉末，教我们怎么藏在身上。”

罗兰的手捂住了嘴。

“他说这是‘带货’，一趟能挣好几千。我们害怕，他说没事，少数民族打扮，没人查。去了两次，第三次……警察来了。”

陈玉玲的声音低下去：“他们问刘哥在哪儿。我们不说，他们就把我们分开问。那女人先招了。我也……我也说了。刘哥当晚被抓，后来听说，枪毙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煤块碎裂的声音。

“我们想回家，没钱。帮当地人种水稻，泡在水里，蚂蟥往腿上钻。放羊，在山上迷路，差点摔死。后来攒了点路费到昆明，想找活干，有个黑中介说，有户人家要人照顾老人。”

陈玉玲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家老人卧床，脾气怪，动不动就骂。我们忍了，想着干半年，挣了路费就走。干了半年，老人死了。他儿子回来，说我们没照顾好，打我们……钱一分没给。”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疤痕交错，新的叠旧的，在炉火下触目惊心。

罗兰别过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们逃出来，身无分文。坐过拖拉机，坐过拉货的车，有一顿没一顿。那女人……路上发烧，没钱看病，死在个破庙里。我给她捡了件干净衣服，挖了个浅坑……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

她终于放声大哭。那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从肺腑深处涌出的嚎啕，带着十一年积压的恐惧、悔恨、屈辱。她蜷缩在凳子上，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爸爸站起来，迈着艰难的步态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罗军红了眼眶。他记得妈妈走的那天早晨，他第一个醒来，看见母亲床上空空如也。他以为妈妈早起干活去了，直到中午没回来，父亲铁青着脸说“别找了”。那年他十二岁，哭了三天，从此再没提过“妈”这个字。

罗兰走到陈玉玲身边，想伸手，又缩回去。最后，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陈玉玲没接。她哭得喘不过气，一边哭一边咳，脸涨得通红。罗兰犹豫了一下，伸手轻拍她的背。很轻，像拍一个易碎的瓷器。

“后来呢？”

罗兰问，声音很轻。

“后来……”陈玉玲抽噎着，“我一路乞讨，打零工。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碗。攒一点钱，就往北走一点。花了……四年，才走回来。我不敢写信，不敢打电话……没脸。”

她抬起泪眼，目光从罗兰脸上移到丈夫背影，又移到罗军脸上：

“我知道我没资格回来……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看一眼就走。小茜……小茜在哪儿？她好吗？”

“她明年回来过年。上大学了，罗兰说

陈玉玲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无声的。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最大面额五十，更多的是十块五块。

“这是我……攒的。给孩子们……压岁钱。”她推过去，手抖得厉害。

爸爸终于转过身。艰难他走过来，没有看那些钱，而是盯着陈玉玲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炉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

“你住下吧。”

他说，声音沙哑，

“天晚了，外面冷。”

陈玉玲愣住，然后拼命摇头：

“不，不，我不配……我看看你们就好，我这就走……”

“你能走到哪儿去”罗兰爸爸说

打断她，语气突然严厉，

“还想去哪儿？”

陈玉玲怔住了，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

罗兰站起来：

“我给你收拾间房。军子，你去烧点水，让妈……让她洗个澡。”

罗兰趁着她冼澡的时间，快速走进厨房，炒了一盘芹菜炒肉，下了一大碗哨子面。

罗兰把面条和菜端到她的面前说：

“妈，您先吃饭吧”

“妈”这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陈玉玲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她大口大口吃着好多年都没上这么好吃的面了，一大碗面条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菜也成了光盘。

夜深了。

陈玉玲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是罗兰的旧睡衣，干净，有阳光的味道。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屋里很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她感觉丈夫的身体好像…走路不稳。

她听见隔壁房间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丈夫在院子里咳嗽了几声。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她想起云南的水田，蚂蟥钻进小腿时的刺痛；想起破庙里那个女人的手逐渐变冷；想起乞讨时路人鄙夷的眼神；想起无数个夜晚，她蜷缩在桥洞下，看着北方的星星，想着生养她的家乡，想着孩子们的模样。

眼泪又流出来，湿了枕头。但这一次，是温热的。

厨房里，罗兰在洗杯子。

“爸，你真的……”

爸爸沉默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跳动着，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十一年了。”他说，声音很轻，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一年？”

他慢慢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给她找床厚被子。她怕冷。”

罗兰“嗯”了一声，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院子里，爸爸站在槐树下，点了一支烟。又没抽，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要下雪了，他想着。

就这样陈玉玲离别十一年后，被善良的罗兰一家人接纳了。

屋里，陈玉玲终于闭上眼睛。十一年来，她第一次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梦里，她回到了离开的那晚，但这次，她没有上那辆摩托车。

窗外的风小了。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落在朱红色大门的门槛上。

又一个：瑞雪兆丰年

静静地，温柔地，覆盖了这个等待了十一年的冬夜。

这时罗兰慢慢走到爸爸跟前说：

爸，我记得您是正月初x生日？”

“初二”

爸爸不加思索的应声。

“爸，我看是这样吧，借着您的初二生日这天，我打电话让两个妹妹都回来，给她们个惊喜，也算是给妈接风洗尘吧？”

爸爸沉思片刻说

“好吧，还是我女儿慬得人情世故，明事理。

外面的雪花洒白了院子的边边角角。



末完待读

下篇预吿：生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