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湖头桥纪事

黄三怀

<p class="ql-block"> (故乡系列之第122篇)</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再次踏上铜湖头桥,恰逢2025年11月23日,天朗风柔。风丝如缕,裹着阳光的温煦与田野的泥腥,轻轻拂过面颊。澄澈的蓝天铺展向天际,东南隅几朵乌白相间的云絮,似是凝眸望我,徘徊不去,只待风来唤走。 </p><p class="ql-block"> 目光落向桥身,十五块长条青石拼接横亘在五座石墩之上。桥墩由整石垒砌,半截沉在水里,半截探出水面,石面上的横条凿痕依旧清晰可辨,几茎枯草从石缝里斜斜地钻出来,有的还垂落进水里。桥墩呈楔子状,迎水的一端唤作“分水尖”,尖端削得如鹰嘴般锐利,原是为了劈波分流、加快水势,可惜有两处鹰嘴早已崩裂残缺。桥下的湖水,如今已萎缩成一方不足一亩的水塘,水色浑黄而浅淡,大半塘面都被野茭笋与芦苇密密地侵占了。桥两端新铺的水泥短道平直延伸,愈发衬出这二十多米长、二米余宽的古桥,满是斑驳与孤寂。桥头几米外,两块黄底红字的标牌静静伫立,“樟树市不可移动文物 铜湖头桥 樟树市人民政府二〇二五年四月”的字样,在古拙色调里格外分明——原来这座老桥早已入了文保名录,新修的一段水泥路,原是为访古者而设。遥想当年,这里曾是临江镇西部一带通往镇街的必经津梁,谁料数十年前石板古道日渐倾颓,一条连接临江至刘公庙公路的机耕道破土而生,行人渐改其途,铜湖头桥便就此沉寂。那铺陈了数百年的万千块青石板,终是不知所踪;连那褪去石板的泥土路,也被夷为平地,隐没在莽莽田畴之间,了无痕迹。 </p><p class="ql-block"> 风掠过桥面,忽然就卷起了童年的影子。这座古桥,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简直是一座“好汉桥”。我第一次过这桥记不得是几岁,但九岁以后往返桥上的经历,却难以忘怀。两岁时我过继给无儿无女的三公公(祖父的二弟),九岁那年,父母终于将我“收”了回来,还费尽心力,托关系给我转成了商品粮户口。可我终究是个农家孩子,手脚格外勤快,家里养的两头猪,“饮食起居”全由我一人包揽。那时父亲在临江供销社工作,社里的酱油厂每天都会丢弃不少豆渣。父亲订下这些豆渣,每斤两分钱,这便宜实惠的饲料,非供销社的人一般还订不到。我每隔三天,便要进城挑二十斤豆渣回来喂猪。豆渣天蒙蒙亮就出锅,我家在离镇上八里半的枫林观熊家村,因此天刚破晓,我就得挑着一对空土箕出门。彼时东方启明星还在熠熠生辉,天上繁星未褪,独自走在空旷的田间小路上,心里难免发怵。可走着走着,天色渐亮,待行至铜湖头桥时,日头已然跃出山峦。阳光洒下来,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桥面与桥下的湖面上,像一条慢吞吞蠕动的大虫子。 </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桥,总比眼下的更显阔朗雄浑。桥面两侧,齐膝石墩默然静立,青石板被岁月与行人车马反复摩挲,早就溜光闪滑。五道车辙,自桥心向两端漫展,行至桥头便悄然收束,顺着低桥数尺的石板路,悠悠蜿蜒向远方。心形的湖水约莫十几亩,将古桥温柔环抱。岸堤垂柳依依拂水,湖面荷叶田田铺展,水鸟翩跹起落,泼洒出满湖生气。九岁娃娃挑着二十斤担子,一路要歇好几回,最贪恋的便是这桥上的时光,尤其盛夏酷暑时。仿佛桥畔藏着什么勾人的魔力,担子一撂,便再也不愿挪步。坐在石墩上,扯下扁担头的罗布汗巾擦去满脸热汗,又忍不住起身四处张望。那番景致的美,是我穷尽言语也描摹不尽的。东头不远处是铜湖头村,绿树浓荫里,墙瓦隐约,炊烟袅袅缠上云梢。东南方的山丘连绵起伏,如青黛长绸向南迤逦。正东面与山丘相衔处,天然豁口豁然开朗,临江镇的屋舍、远方的竹丛、近旁的古树,皆历历在目。转身回望,广袤田野间散落着七八座村庄,树影幢幢,云天相接,俨然一幅水墨长卷。 </p><p class="ql-block"> “卟嗵!”一声脆生生的水响将我从回忆里惊醒,抬眼一瞧,桥那头晃悠来几个熟稔的身影,是同村伙伴,刚从临江街上卖完东西回来。他们瞥见歇肩出神的我,当即丢下担子围过来,勾肩搭背闹作一团,不知谁嚷了一嗓子,出了个馊主意:“敢不敢往湖里扎猛子?扎得最远的,赢一分钱!”五个半大的小子谁也不服输,三两下扒光衣裤,赤条条挤在桥边。日头晒得脊背发烫,湖风裹着水汽拂过,凉丝丝的。我是里头最胖的,往桥边一站,肚子上的软肉都跟着晃,跳下去像块秤砣“咚”地砸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却总也窜不远。“长子”最瘦,像根细竹竿,身子一弓便贴着水面飞出去老远,次次拔得头筹。五轮比试下来,我输得一塌糊涂,五分钱的账记在心里,直等过年攥着压岁钱,才嘟哝着还给他。不过输钱也不算亏。这湖里的鱼可真不少,每次扎进水里,冰凉的湖水裹住身子,总能撞见银闪闪的鱼群在腿边倏忽窜过。我们扎着猛子追,伸手一抓就是滑溜溜的鱼身。上岸时,人人手里都拎着两三斤重的大鱼,鱼鳞在日头下亮得晃眼。我们用芭茅串着鱼腮打结挂在扁担上,一路咋咋呼呼往家去,笑声撒了满路...... </p><p class="ql-block"> 往事如尘,一拂便清晰浮现。1969年,我十一岁,辍学进了生产队挣工分;每天一个半工分,成了我这个小劳力的生计标配。那年月的日子,物质与精神同属贫瘠,队里男女老少凑在一起,家长里短与风月闲话便是最鲜活的消遣。我揣着稚嫩的好奇心,总爱对那些荤素不忌的浑话刨根问底,每次都逗得大人们,尤其是女人们,笑得直不起腰。 </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那次交公粮。谷箩刚搭上肩,生产队会计便似笑非笑地打趣:“小鸡鸡会压缩了啵?”我全然不懂这话里的玄机,更没察觉是故意“挖坑”,只顾着摇头摆手:“不会,不会。”“哈哈,伢仔有种!”他话音未落,一撮箕谷子已添进我的箩筐。过磅时一称,竟有足足八十二斤!起初迈步还觉轻松,可越走肩头越沉,那担子仿佛生了重量,每一步都踩得脚下发颤。十几步一换肩,没多久便被男人们组成的交公粮“大部队”甩得老远。跌跌撞撞挪到离村五里的铜湖头桥时,我早已筋疲力尽,丢下扁担就瘫坐在桥墩上,大口喘着粗气,昏昏沉沉竟睡了一个钟头。 </p><p class="ql-block"> 醒来时,交完公粮的“大部队”正折返路过。有人打趣我“嘴硬腰软”,有人怜惜我年纪小挑得太重,还有人伸手想帮我分担。可会计却厉声喝止:“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己挑,崭劲赶!”他在队里威望高,这话一出,便没人再敢上前。 望着大伙儿远去的背影,我摸着肩头又红又肿、疼得钻心的压痕,委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这是我头一回交公粮,竟这般狼狈,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p><p class="ql-block"> 时近正午,日头毒得烤人,身上烫得难受。可不知哪来的一股倔劲,我暗下决心:就算死,也要把公粮送到粮管所!咬着牙重新扛起扁担,在滚烫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挪地前行。记不清歇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汗,耗了多长时间,终于走完那沉重的“最后一公里”,将八十二斤公粮一粒不少地送进了粮管所大门。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鸡鸭归笼,百鸟投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第二天,为了挽回面子,我强忍着浑身酸痛,故意装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上了工。 </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忆起这段往事,当年的委屈与窘迫早已消散,反倒品出几分岁月的回甘。那八十二斤的箩筐,压在肩头是沉甸甸的苦,却在懵懂岁月里,为我压出了骨子里的韧性与担当。会计那句“做男子汉”的呵斥,当年听着刺耳,如今想来竟如警钟长鸣,敲醒了少年肩头的责任。原来成长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而是在一次次咬牙坚持的负重前行中,慢慢扛起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些曾让我红了眼眶的狼狈,终究都成了岁月馈赠的精神支柱,在往后的人生风雨里,默默为我撑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