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这个古老的问题,在参加广西第十三届骨灰撒海活动的那天,被北海的海风裹着,有了潮汐般具体而湿润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前些年,我们跟着父母,回到他们的来处——贺州桂岭、平乐沙子的老屋场。这些年,我又带着侄女、女儿,以及更小的孙辈,踏上同一条路。去看祖屋的残墙,去听乡音讲述泛黄的往事。仿佛一种无声的仪式,在泥土与砖瓦间,打捞家族河流里沉落的星火。</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都是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从那个“破落地主家庭”的壳里挣脱出来的。父亲1949年秋加入桂东游击队,母亲1951年参军入伍。他们走向世界的姿态,是一种决绝的“出走”。那需要多大的勇气?想起巴金《家》《春》《秋》里描绘的激流,那正是他们那一代青年,用以冲决封建宗法桎梏的浪潮。他们用行动,为自己的人生,标注了崭新的起点。</p><p class="ql-block">父母一生工作勤勤恳恳,为人厚道,以自己的言行,成为我们的榜样,是我们的第一任老师。我们兄弟俩,血液里流淌着父母的血脉,赓续着红色的基因,在人生的成长和工作的征程中,得到精心的呵护和关爱,不管是哥哥上山下乡,还是进厂当工人。我从军路的选择,家教极严。在我重要的工作转折点,父亲总给我指点。记得2002年,我由市公安局,到苍梧县公安局任政委职务。父亲送了我一本书《中国农民调查》,该书是上世纪90年代末合肥市文联专职作家陈桂棣、春桃夫妇撰写的一部关注当代农民问题的长篇报告文学。喊出了“农村农业农民真苦、真累、真危险”的呼吁与叹息,至今我记忆犹新。他用自己“文革”的遭遇经历,在精神和肉体的打击和折磨,叮嘱“为人处事要留有余地”,这远超寻常的为官之道,它隐喻着对历史复杂性的认知、对他人境遇的悲悯,是革命精神中理性与温情的沉淀。母亲“勤俭节约”的教诲,则是历经动荡后对生活本真的持守。我谨记他们的教诲,一辈子不会忘记。“走好正道,踏踏实实办事”成了家风。如今我们兄弟俩平安退休,享受含饴弄孙幸福生活。</p><p class="ql-block">而到了侄女和女儿这一代,她们的“回归”老家,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她们手持现代的信息工具,像冷静的考据学家,又像热情的探险家。郑氏源流、南迁路线、客家人与本地人的融合……她们在族谱的蛛丝马迹和浩瀚的网络数据里穿梭、辨析、侃侃而谈。那种刨根问底的劲头与从容,让我在敬佩之余,也恍然惊觉:生命的追寻,其形式已随时代之河改道。她们是在用“溯源”,来建构自己更辽阔的“出发”。</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在走过波澜壮阔的大半生后,于前两年相继离世,应了“八十七、八墙上挂”的老话。父亲职业生涯略有建树,曾经担任过“七品县令”,是一件光宗耀祖之事,按照传统习俗,他的后事本应回家乡,来一个风风光光的安葬,但他们留给世界的最后姿态,依然是先锋的——“三不留”:不留骨灰、不留墓地、不留牌位。这是他们对传统丧葬习俗的最终告别,也是将生命彻底归还自然的坦然,在人生道路尽头,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书写了他们“圆满"的句号。</p><p class="ql-block">于是,2025年12月26日,北海的碧波之上,我们为他们践行这最后的夙愿。1123名逝者的骨灰,融入滔滔海浪。潮汐将日夜不息地亲吻他们,星辰将永远照亮这片无垠的归途。</p><p class="ql-block">不留下一捧灰、一方碑,真的就无迹可寻了吗?</p><p class="ql-block">我想不是的。</p><p class="ql-block">父亲从桂东山林走向革命的足迹,母亲在军旅中绽放的青春,那是他们留在时光里的碑文。我们这一代人,事业取得的成就,蕴藏了“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在我们心目中高高树立的无字碑。侄女们在数据库里勾勒的迁徙地图,女儿向懵懂外孙女讲述的古老故事,那是生命在血脉与记忆中的接续。而眼前这片接纳了所有形骸的蔚蓝,本身就是最宏大、最永恒的墓志铭。</p><p class="ql-block">浪花带走了具象的形骸,却把更精髓的东西拍回了岸上:一种敢于“出走”也勇于“回归”的精神,一种对生命本真与自然大化的透彻领悟。</p><p class="ql-block">人从哪里来?从一代代人的选择、抗争与爱中来。</p><p class="ql-block">要到哪里去?到星辰大海的浩瀚里去,到生生不息的记忆长河里去,到后来者不断追问、不断前行的路途上去。</p><p class="ql-block">海风拂面,湿润而微咸。我知道,那是思念的味道,也是自由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