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尽头,母爱绵长

一米阳光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望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起的数字,像被什么击中了心口。二十余年过去,那个月份竟还有这般重量,压在呼吸之间。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树梢,我忽然明白,不是我选择了这个时刻想念您,是您的生辰穿透了时间的铜墙铁壁,叩响了我的门扉。妈妈,这是您在茫茫岁月之外,对我们恒久不绝的感应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的一生,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苦井里开始的。姥爷顶着“地主”的名,家里却穷得连一面完整的墙都难找。那顶成分的帽子,是时代落下的一记重拳,它没有带来半粒米、一寸布,却将整个家牢牢钉在了苦难的十字架上。姥姥很年轻就得了病,不论晴天还是阴天,也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您总是大挑子小篓子的洗姥姥换下来的脏衣物。姥姥没熬两年就病逝了,您的妈妈,我的姥姥走得早,您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温热,怕是比冬日的炭火还要稀罕。您是在怎样的寒风里,用一双冻疮累累的小手,学着缝补破碎的日子?童年的苦水,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您泅渡不出的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您嫁了人,以为能游到岸边。可生活的盐碱地,哪里轻易长出甜美的果实?您和老爷子,像两头沉默的耕牛,拉着我们这几个孩子,在贫瘠的岁月里深一脚浅一脚。我至今记得,您如何在昏黄的灯下,将父亲磨破的肩垫缝了又缝;如何在饭桌上,悄悄将碗里仅有的一点油星拨到我们碗中,然后舔舔筷子,说“吃好了”。您的青春,您的健康,就这样一点一滴,熬进了清汤寡水里,变成了我们骨头里悄悄增长的钙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的身体,是被经年累月的苦水蚀穿的。还不到六十,病魔便汹汹而来。它来得那样急,那样无情,仿佛连最后一点喘息的时光都要夺走。您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还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时,里面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烧灼般的、沉甸甸的牵挂。那眼神比任何泪水都更烫人,它烙在了我们的生命里。您突然病情加重,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留下,或许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堵在了被疾病摧毁的喉咙里;又或许,您觉得该说的,早已用一生的行动说尽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的离去,不是苦难的终结,而是将它淬炼成另一种形态,沉沉地压在了我们的肩上。家,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房梁。父亲的脊背弯得更深,一夜之间花白了头。老妈曾说自己是姥姥这条藤上结的个苦果,老娘啊,您的离去,您这条藤上结的四个苦瓜——我们姐弟四个,在茫然无措中被迫长大。弟弟妹妹的泪水常常在夜里打湿枕头,我们过早地学会了掂量每一分钱的分量,学会了在无人依靠的深夜,自己把伤口舔舐干净。苦水的滋味,我们从您那里继承了,只是它变得更加复杂,掺进了思念的咸涩与成长的辛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二十又一年如湍急的河水淌过,河床被冲刷得变了模样,有些痛楚结了痂,长成了坚硬的壳。弟弟妹妹早已成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跋涉,身上都带着您留下的、那种在绝境里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日子仿佛终于透进了一些光。可近来,父亲的身体又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让我的心重新揪紧。这感觉如此熟悉,像一片阴沉的云,从记忆的深谷里缓缓飘回。正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心绪里,我翻开了日历,撞见了您的生辰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懂得了。妈妈,您留给我们的,从来就不只是那绵延的苦水。您教会我们的,是在苦水里如何保持呼吸。是您在煤油灯下,还能为我们哼唱走调的童谣;是您在为一餐发愁时,仍会将加了的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是您面对所有不公与艰辛时,那从不抱怨、只是咬着牙承受的沉默的尊严。这尊严,是一种比咆哮更强大的力量。它让我们明白,人可以贫穷,可以卑微,但脊梁不能断。您用一生,为我们演示了“坚韧”最朴素的写法——那就是活着,挺直地活着,为了肩上那份无法卸下的责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看,您的血,还在我们的身体里奔流。弟弟如今成了家,有了孩子,他给孩子讲起您时,总说“奶奶是个铁打的人”。您的小老三性子最像您,话不多,可家里大小事,她总是默默扛起最多的一份。我们散落在大悟小城的南北,心却被同一根线牢牢牵着,那线的一端,就系在您那里。我们相互扶持,跌倒了再爬起,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都是您生命的延续,我们不能让您用苦水浇灌出的根苗,轻易枯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来照料父亲,为他擦拭身体,看他安静睡去,我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光影晃动间,我仿佛又看见您,坐在从前的老屋檐下,就着夕阳的余晖,细细地择着筐里的野菜。您的身影单薄,却坐得那么稳,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那一刻,没有悲苦,只有一种亘古的、属于母亲与家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苦水是有尽头的,妈妈。它的尽头,不是甘甜的蜜,而是我们脚下这片不再轻易崩塌的土地,是我们血管里那股遇挫愈强的力量,是每逢您的生辰,便从岁月深处涌来的、无尽的思念与感应的潮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风停了。夜空澄澈,繁星如您当年撒在我们碗里的米粒,虽远,却亮着永恒的光。我们将在您用苦难开辟出的这条小径上,继续走下去,带着您的目光,活成一片能让您安心眺望的、生生不息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辰静好,吾母长息。苦水已化为泉源,此生不息,叩念不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