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白居易(772年2月28日—846年9月8日),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东北)人。祖籍太原阳邑(今山西太谷),一说祖籍同州韩城(今陕西韩城),生于河南新郑。这位唐代诗坛的巨擘,少年时亲历藩镇战乱,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却立下匡时济世之志,于书海中苦读不辍。贞元十六年(800年),他进士及第,自此踏入仕途;贞元十八年(802年),与元稹同中书判拔萃科,得授秘书省校书郎。后罢校书郎,应试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及第后授盩厔(今周至)县尉。在朝历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翰林学士等职,任上除了草拟诏书,更常上书论事,积极参政,直陈时弊。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却被指越职言事,遭贬江州司马。此后,他辗转各地,曾任杭州刺史、苏州刺史、秘书监、刑部侍郎、太子宾客、河南尹、太子少傅等职。晚年的他隐居洛阳香山,会昌二年(842年),以刑部尚书致仕。会昌六年(846年),白居易病逝,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文”,后世称“白文公”,葬于香山琵琶峰。他一生留下近百万字作品,存诗二千八百余首,数量居唐代诗人之首。作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他从理论与创作实践中继承诗歌“比兴”“美刺”传统,强调诗歌的现实内容与社会功用。其诗题材广泛,语言平易通俗却饱含情味,《琵琶行》《长恨歌》等代表作流传千古,影响深远。他与元稹并称“元白”,又与刘禹锡合称“刘白”,生前自编诗文集《白氏长庆集》,后人亦整理有《白居易集笺校》。</p> <p class="ql-block"> 中唐的风,自长安古道拂面而来,裹挟着盛世残音与乱世悲叹,吹过千年岁月,依然能让捧卷之人听见那曲《长恨歌》里的悠悠长恨。</p><p class="ql-block"> 元和元年的冬天,寒意浸骨,盩厔县的山川被一层薄雪覆盖,苍茫而寂寥。时任盩厔县尉的白居易,暂离了案牍的烦忧,与友人陈鸿、王质夫一同踏雪寻访仙游寺。这座隐匿于秦岭北麓的古寺,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殿内香烟袅袅,伴着暮鼓晨钟的悠远声响,仿佛将尘世的喧嚣尽数隔绝。三人围炉而坐,煮酒论诗,酒过三巡,话题便落到了数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落到了唐玄宗与杨贵妃那段缠绵悱恻却终以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p><p class="ql-block"> “开元盛世”的荣光,曾是大唐最耀眼的注脚。那时的长安,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中心,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胡商云集,琳琅满目的珍宝货物堆积如山;大明宫的宫殿巍峨壮丽,檐牙高啄,霓裳羽衣舞的旋律伴着丝竹管弦,响彻宫墙内外。唐玄宗李隆基,曾是开创盛世的明君,他选贤任能,励精图治,一手将大唐推向了鼎盛之巅。可谁曾想,晚年的他耽于美色,宠溺杨贵妃,从此君王不早朝,任由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专权误国,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禄山的铁骑踏碎了长安的繁华,也踏碎了大唐的盛世幻梦。马嵬坡下,六军不发,声声血谏逼向君王。一代帝王,终究是在江山与美人之间,选择了前者,负了那个“云鬓花颜金步摇”的女子。三尺白绫,香消玉殒,马嵬坡的黄土掩埋了绝世容颜,却埋不下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后来,玄宗退位,居于西宫,在孤灯长夜中追忆往昔,梧桐夜雨,声声断肠,那份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深情,成了大唐历史里一抹凄艳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雪落无声,炉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王质夫饮尽杯中酒,抬眼看向白居易,眼中满是期许:“乐天兄,你深于诗,多于情,如此动人的故事,若不能化作诗篇,流传后世,岂不可惜?”陈鸿亦颔首附和,愿作一篇《长恨歌传》,与诗作相辅相成,让这段传奇故事有文可依,有诗可咏。</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默然不语,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中早已波涛汹涌。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年少时在藩镇战乱中颠沛流离的苦楚,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他更想起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那个名叫湘灵的女子,曾是他年少时光里最明媚的光。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因门第悬殊的鸿沟,被世俗的壁垒无情隔开。他曾写下“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字字皆是刻骨的相思与求而不得的无奈。</p> <p class="ql-block"> 此刻,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与他自己的情感经历,竟在心中隐隐重合。帝王的爱情,裹着盛世与乱世的宏大外衣,却也有着与凡人相同的痴念与遗憾;凡人的悲欢,纵然没有那般波澜壮阔,却也藏着同样的肝肠寸断与求而不得。他又想起自己踏入仕途的初心,想起“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这场爱情悲剧的背后,是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是统治者耽于享乐的深刻教训,是万千黎民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血泪。笔尖落于纸上,墨汁晕染开来,白居易的思绪,仿佛穿越了悠悠时空,回到了那个繁华与悲凉交织的年代。他写下“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开篇便暗含讽喻,道尽了悲剧的根源;他描摹杨贵妃的美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字字珠玑,栩栩如生,让人仿佛亲眼得见那绝世容颜;他刻画二人的恩爱,“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温馨缱绻,羡煞旁人,却也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伏笔;他亦笔锋一转,写下安史之乱的爆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字里行间满是山河破碎的沉痛;马嵬坡下的生死诀别,“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更是将悲剧的氛围推向高潮,读来令人扼腕叹息。</p> <p class="ql-block"> 而诗的后半部分,白居易的笔触愈发深情婉转。他写玄宗的思念,“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将一位失去爱人的帝王的悲痛与怅惘,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写方士寻觅杨贵妃的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直至在蓬莱仙山寻得玉容,那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道尽了爱情的至死不渝,而结尾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更是一语道破,将个人的爱恨与时代的兴衰融为一体,留下无尽的怅惘与深思。</p> <p class="ql-block"> 一曲《长恨歌》,洋洋洒洒数百言,既是一首缠绵悱恻的爱情诗,也是一部微缩的大唐兴衰史。白居易以他的生花妙笔,将历史与现实、讽喻与抒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不是简单地评判唐玄宗的功过,也不是单纯地歌颂一段爱情,而是借这段故事,抒发对时代变迁的无限感慨,对民生疾苦的深切悲悯,对自身命运的深沉叹惋。他看到了盛世背后潜藏的危机,看到了权力对人性的腐蚀与消磨,也看到了爱情在命运面前的脆弱与坚韧。</p> <p class="ql-block"> 宦海沉浮数十载,白居易后来被贬江州,在浔阳江头写下《琵琶行》,发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千古喟叹;他辗转杭苏二州,兴修水利,疏浚西湖,造福一方百姓;晚年隐居洛阳香山,醉心于诗酒山水,却始终未曾忘却“兼济天下”的初心。而那首《长恨歌》,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无数读者的心中,奏响着永恒的旋律。</p> <p class="ql-block"> 合卷沉思,窗外的风似乎还在吟唱着那句“此恨绵绵无绝期”。这恨,是唐玄宗的悔恨,是杨贵妃的遗恨,是白居易的怅恨,也是无数人在岁月长河中,对美好事物逝去的惋惜与慨叹。而白居易的伟大,便在于他以一首诗,道尽了人世间的爱恨嗔痴,道尽了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让后人在诵读之时,既能感受到爱情的美好与悲凉,亦能窥见历史的深刻与厚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