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章:美丽异木棉下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0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华南师范大学生物园美人树的每一片叶子上。上午十点,一群特殊的访客踏入了这片静谧的园地——他们已过了耳顺之年,有的甚至跨过了古稀的门槛。</p> <p class="ql-block">当这些老校友站在那棵白花美丽异木棉树下,望着满园的繁花时,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他们谈论着四十年前在这里求学的青春岁月,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园中某处——那里曾矗立着一栋两层小楼,兰花研究中心所在地,如今虽已消失二十余载,却在每一代生物人心中留下了不灭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人物背后曾经是兰花中心小楼的所在地(教师村CD座前面这片树林)</p> <p class="ql-block">人物背后小楼是如今的兰花中心小楼</p> <p class="ql-block">他们想起了共同的导师,想起了那“一朵花”的故事。这不仅是关于兰花的传奇,更是一段关于知识传承、学术坚守与精神不息的时代史诗。在华南师范大学“六个一”(一朵花、一棵草、一条鱼、一座山、一束光、一首歌)故事中,“一朵花”的传奇最为绚烂,而其奠基人,正是我国著名植物生理学家、教育家潘瑞炽教授。</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 南归的种子:一位知识分子的选择与坚守</p><p class="ql-block">“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p> <p class="ql-block">1923年5月,潘瑞炽出生于广东顺德。这位从珠江三角洲走出的少年,或许不曾想到自己的一生将与植物科学结下不解之缘。1946年,他从国立浙江大学农学院农艺系毕业,曾到台湾农业实验所工作了一年。为了继续深造,后来又考取了浙江大学生物研究所,两年后完成研究生学业。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够接受完整高等教育并潜心钻研者,实属凤毛麟角。</p> <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潘瑞炽先后在东北农业科学研究所、东北师范大学等单位工作,足迹遍布大江南北。1962年5月,他终于回到故乡广东,调入华南师范学院(华南师范大学前身)生物系,从此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近四十年,直至2001年退休。</p> <p class="ql-block">从台湾到大陆,从东北到华南,每一次选择都不是朝着更安逸的方向,而是朝着国家最需要的地方。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成为了潘瑞炽学术人生的底色,也如一颗饱满的种子,深深埋入华南师范大学的土壤中。</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笔耕不辍:一本教材的半世纪传奇</p><p class="ql-block">“教材是学科的骨架,教师是知识的血脉”</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潘瑞炽的回归是一颗种子的落地,那么他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1955年,年仅32岁的潘瑞炽接到教育部委托:拟定全国师范院校植物生理课程教学大纲。对于一个青年教师而言,这既是荣誉更是挑战。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紧接着又受命与西南师范学院的汪正琯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的董愚得教授共同编写《植物生理学》教材。</p><p class="ql-block"> 在资料匮乏、主要参考苏联教材的1950年代,编写一部适合中国师范教育的植物生理学教材谈何容易。三人历时两年多,终于在1958年推出了第一版《植物生理学》。这部黄白色教材从此开启了它跨越半个世纪的传奇旅程。</p> <p class="ql-block">动荡年代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教材出版不久,中国进入了特殊时期。潘瑞炽被下放到干校当“五七战士”,被迫中断学术研究数年。“那时候已经好几年不看专业书了,很多新技术新知识完全不知道。”他后来回忆道。对于一个视学术为生命的学者而言,这无疑是精神上的煎熬。</p> <p class="ql-block">然而,科学研究的春天终究到来。文革结束后,潘瑞炽从干校回到学校,面对的是百废待兴的学科建设和急需更新的教材体系。此时,合作者汪正琯教授已在文革期间去世,他与董愚得教授重新拿起笔,开始了艰难的修订工作。</p><p class="ql-block"> “边学边写,进度极慢。”寥寥数语道出了那个年代知识更新之艰难。但他们坚持下来了。1988年,《植物生理学》第二版荣获国家教育委员会高等学校优秀教材一等奖。</p> <p class="ql-block">传承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1984年,董愚得教授逝世,修订第三版的重担完全落在了潘瑞炽肩上。1995年,第三版面世。此时潘瑞炽已年过七旬,他开始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教材的传承。</p> <p class="ql-block">“编写第四版时,我开始考虑接班人问题。”潘瑞炽有意识地吸纳中年教师加入编写团队,并做了一项大胆改革:将全书字数由60万删减为50万,使之更加精炼实用。这一看似简单的调整,体现的是老一辈教育家对教学规律的深刻把握——教材不是越厚越好,而是越适合教学越好。</p> <p class="ql-block">从1958到2021,六十余载光阴,八次修订,这部教材成为中国使用最广泛、发行时间最长、发行量最大的植物生理学教材,影响了无数学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这部教材已出版至第八版,由潘瑞炽的弟子王小菁教授主编,李玲教授、张盛春教授为副主编参与修订。2021年,《植物生理学》(第八版)荣获首届全国教材建设奖(高等教育类)二等奖。</p> <p class="ql-block">北京大学前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许智宏曾评价:“我在北京大学学习期间,此书也是植物生理学课程的主要参考书,受益不浅。”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娄成后则说:“潘瑞炽教授在我国广大农区与优良传统上,毕生献身于植物生理的研究和用之于农业革新,所得的丰富硕果值得我们学习、参考、保留!”</p><p class="ql-block"> 一本教材,半世纪传奇,几代人的记忆。潘瑞炽用一支笔,构建了中国植物生理学教育的骨架;用一生的时间,为这个骨架注入了知识的血脉。</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兰之猗猗:一座小楼与一个学科的绽放</p><p class="ql-block">“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教材编写是潘瑞炽对教育事业的贡献,那么兰花研究则是他在科学探索上的华彩篇章。而这“一朵花”的故事,要从一栋小楼说起。</p> <p class="ql-block">铁门背后就是那栋兰花小楼</p> <p class="ql-block">1986年,潘瑞炽领衔的植物生理学专业获批博士学位授予点,他成为华南师范大学第一位理科博士生导师。次年,他招收了第一批博士研究生——王小菁和叶庆生。也就在此时,潘瑞炽与新加坡国立大学丘才新教授合作,获得了省科技厅的科研项目,专门研究兰花生理。</p> <p class="ql-block">潘老师与弟子们在兰花小楼前合影</p> <p class="ql-block">潘老师与华南师范大学前党委书记王国健在兰花中心门口合影</p> <p class="ql-block">潘老师与国立新加坡大学丘才新教授在兰花中心门口合影</p> <p class="ql-block">利用项目经费,在生物园内建起了一栋两层小楼,每层150平方米。这就是后来被几代华师人亲切称为“兰花中心”的所在。小楼虽简,意义非凡:它不仅是华南师范大学国兰研究中心的诞生地,更是“一朵花”精神的物理载体。</p> <p class="ql-block">从水稻田到兰花圃</p><p class="ql-block"> 潘瑞炽的研究方向转变颇有意味。早期,他的研究紧贴农业生产实际:卷起裤腿下稻田,研究生长抑制剂调控水稻抗倒伏问题;蹲在花生地里,探索果实落针的生理机制。这些研究切实解决了广东农业生产中的实际问题。</p> <p class="ql-block">但随着学科发展和条件改善,潘瑞炽将目光投向了更高处——兰花,这种被誉为“君子之花”的植物,不仅具有极高观赏价值,其生理机制也充满科学奥秘。</p> <p class="ql-block">墨兰是广东栽培最广的兰花品种。潘瑞炽带领团队对墨兰的水分生理、矿质营养、光合特性、同化物分配等进行了系统研究,阐明了墨兰对水分和氮、磷、钾的需求规律,测定了光合作用的光补偿点和饱和点,研究了多效唑对叶片生长的影响。这些基础性研究,为墨兰的科学栽培提供了理论依据。</p> <p class="ql-block">开创数个“第一”</p><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在兰花研究中,潘瑞炽开创了多个“第一”:</p><p class="ql-block">他培养了国内第一个兰花学博士——叶庆生,后者后来成为华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延续着兰花研究的香火。</p><p class="ql-block"> 2006年,潘瑞炽与叶庆生合作出版了国内第一本兰花研究科学专著《国兰生理》,系统总结了团队二十余年的研究成果,受到国内外兰花研究者的高度评价。</p> <p class="ql-block">在他的推动下,弟子李玲教授与其他团队成员则建立了一系列热带亚热带花卉的快速繁殖技术体系。究范围从国兰扩展到洋兰,利用生长调节剂提高如蝴蝶兰、石斛兰、非洲菊、新几内亚凤仙、扎米莲、黄花虾、紫花洋地黄等以及特色木本植物美丽异木棉等的快速繁殖,获得了一批发明专利。</p> <p class="ql-block"> 小小的兰花中心,成为华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兰花研究的孵化器。在这里,基础研究与实际应用紧密结合,理论研究与人才培养同步推进。潘瑞炽始终强调:“植物生理学研究不能脱离实际,要能解决生产中的问题。”</p> <p class="ql-block">这种务实精神,让他的研究既有学术高度,又有实践温度。</p> <p class="ql-block">我国兰花专家陈心启教授观察兰花中心的墨兰组培情况(1982年)</p> <p class="ql-block">国际交流与学术地位</p><p class="ql-block"> 潘瑞炽教授在植物生理学领域有很深的学术造诣,是知名植物生长物质和兰花研究专家,在国内外学术同行中享有很高的声誉。</p> <p class="ql-block">他注重理论联系实际,发表科学论文300余篇,出版著作10余部,他曾多次前往美国、加拿大、荷兰、日本、韩国、新加坡、菲律宾等国家,出席国际学术会议并进行讲学,促进了国内外植物生理学领域的合作与知识传播。</p> <p class="ql-block">潘瑞炽先生曾于1996年应韩国兰花学会之邀,在大会作"中国墨兰的栽培和研究"报告、2001年又应邀在日本名古屋市第7届亚太兰花会议作"墨兰营养研究"大会报告,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p> <p class="ql-block">他曾担任中国植物生理学会理事兼植物生长物质分会主任委员。国际植物生长物质协会会员、美国植物生长调节剂协会会员。</p> <p class="ql-block">美国花生研究与教育学会会员,东南亚兰花协会会员以及中国植物学会兰花分会名誉理事长。</p> <p class="ql-block">潘瑞炽教授在他一生的科学研究中,获奖无数。如1979年获广东省科学大会优秀科学技术研究奖、1988年被广东省政府评为"优秀园丁"、1990年荣获全国“从事高校科技工作四十年成就奖”、1991年被批准为第一批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有贡献的科学家,1993年获“曾宪梓教育基金二等奖”、1997年获“南粤教书育人优秀教师”等荣誉称号。</p> <p class="ql-block">第四章 花开满园:一种精神的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桃李不言,下自成蹊”</p><p class="ql-block"> 潘瑞炽在大学任教55年,培养学子数千。1979年前,他主要承担本科教学;之后,随着研究生教育的恢复和发展,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高层次人才培养中。他创建了华南师范大学第一个理学博士点、第一个博士后流动站、第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是学校生命科学学科当之无愧的奠基人。</p> <p class="ql-block">教书育人的哲学</p><p class="ql-block"> 潘瑞炽对“教书育人”有独到见解。“教育的关键是培养什么样的人的问题。”他常对研究生说,“你们将来都是技术骨干,不仅要有高业务知识,更要有高思想品德,首先要学会做人。”</p> <p class="ql-block">他将课堂讨论列为研究生必修课程,每周两节,全体师生参加,轮流分享阅读新文献或研究心得。</p> <p class="ql-block">这一制度从1979年坚持至今,成为培养研究生和提高教师水平的有效途径。“促使师生吸收学科的新成就,提高外语水平,学术交流,共同提高。”潘瑞炽总结道。</p> <p class="ql-block">扶上马,送一程</p><p class="ql-block"> 弟子何晓明教授回忆起与潘老师的往事,充满深情:“我当时联系博士后流动站时,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潘老师亲自给我回信,字迹刚劲,语气真挚,让我特别感动。来到广州后,潘老师得知我爱人的专业,又跟省农科院的农业部重点实验室联系,让他得到一个客座研究员的机会。我到农科院后,潘老师建议我要继续做生物技术相关研究,还送给我一批组培瓶,让我的工作能顺利衔接。他真的是那种扶上马送一程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这种对学生的全方位关怀,体现在无数细节中。弟子王小菁教授回忆,潘老师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和发展方向,为其规划研究路径。王小菁本人博士期间主要研究光生物学,出国深造后,潘瑞炽敏锐地意识到花卉研究的重要性,建议她回国后专注于花发育的激素调控分子机理研究。这一方向指导,让王小菁后来在非洲菊花发育研究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p> <p class="ql-block">精神的传承</p><p class="ql-block"> 潘瑞炽于2012年4月1日逝世,享年89岁。但他开创的事业和精神,却在弟子们手中发扬光大。</p><p class="ql-block"> 叶庆生教授延续着兰花生理研究,将国兰研究拓展到更广阔领域;王小菁教授带领团队在花卉发育分子机理研究上不断突破,荣获广东省科技进步二等奖;</p> <p class="ql-block">李玲教授在植物快速繁殖技术方面成果丰硕;更多弟子在政府部门、高等院校、科研机构等单位成为领导、学术骨干和学术带头人。</p> <p class="ql-block">弟子方璇(广州市前党委副书记、珠海市前党委书记)与潘老师夫妇合影</p> <p class="ql-block">潘老师与弟子们合影留念(1993年于上海)</p><p class="ql-block">前排左一:王小菁教授(国家优秀教师);右一:李玲教授(省教学名师)</p><p class="ql-block">后排左一:叶庆生教授(兰花研究传承人);左二:潘瑞炽教授;左三:陈汝民教授(佛山大学前党委书记);右一:龙程教授;右二:彭永宏教授(现任惠州学院党委书记)</p> <p class="ql-block"> 潘老师与弟子们合影</p><p class="ql-block">右一:李海航教授;右二:冯启理教授(华南师大生命科学学院前院长);左一:南京大学郭振飞教授;左二:梁广坚教授(肇庆学院前重点学科带头人)</p> <p class="ql-block">而那栋兰花中心小楼,虽已拆除二十多年,却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生命。学校随后在生物园门口右侧上建起新的兰花中心实验室,新一代科研人员继续着花卉研究;生物园中盛放的美丽异木棉,每年深秋初冬时分以绚烂的花朵向那段历史致敬;《植物生理学》教材第八版仍在高校课堂中使用,传递着植物科学的火种。</p><p class="ql-block"> 植物科学的火种不断延伸,潘瑞炽教授将从教55周年时学生、校友捐给他的钱设立了"潘瑞炽奖学金"。奖励那些以植物为材料做出优秀科学研究的研究生。该奖学金从2003年至今已颁发了22届。</p> <p class="ql-block">潘瑞炽留给华南师范大学的,不仅仅是“一朵花”的具体研究,更是一种精神:敢为人先的探索精神、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严谨求实的科学精神、为人师表的师道精神。这种精神融入学校的血脉,成为“六个一”故事中最动人的篇章。</p> <p class="ql-block">结语:时代印记,永不凋零的“一朵花”</p><p class="ql-block"> 站在2025年的时点回望,潘瑞炽教授的一生,与中国现代植物生理学的发展轨迹高度重合:从建国初期的艰苦创业,到特殊时期的不懈坚守,再到改革开放后的蓬勃发展。他个人的选择与坚守,映照着一代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他的学术追求,体现了中国科学家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实干精神;他的教育理念,诠释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师范本质。</p> <p class="ql-block">潘瑞炽教授在华师校园留影(2005年元旦)</p> <p class="ql-block">“一朵花”的传奇,表面上是关于兰花研究的科学故事,深层则是关于知识传承、精神延续的文化叙事。这朵花,是潘瑞炽精心培育的墨兰,也是他倾注心血的教育事业,更是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精神品格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今天,当华南师范大学的师生走过生物园,看到盛放的鲜花时,或许会想起三十多年前,曾有一位教授在这里埋首研究,从水稻到花生再到兰花,始终关注着植物的生命奥秘;会想起那栋简朴的两层小楼里,诞生了多少影响深远的成果;会想起那本黄白色封面的教材,如何启蒙了一代又一代生物学人。</p> <p class="ql-block">时代会变迁,建筑会更替,但精神之花永不凋零。潘瑞炽教授用一生诠释的“一朵花”精神,已然成为华南师范大学文化基因的一部分,在这片热土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时代印记:华南师范大学一朵花的传奇故事”——一个关于选择、坚守、传承与创新的故事,一个跨越近一个世纪仍熠熠生辉的精神传奇。</p> <p class="ql-block">诗云:</p><p class="ql-block">南归植蕙守芳田,</p><p class="ql-block">半世书魂育万千。</p><p class="ql-block">纵使小楼随岁去,</p><p class="ql-block">兰香犹绕杏坛边。</p><p class="ql-block">特别鸣谢:王小菁教授、李玲教授、冯启理教授、叶庆生教授、何晓明教授</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无为摄影、王小菁、李玲、冯启理、叶庆生供图、《潘瑞炽植物生理论文选集》</p><p class="ql-block">作者:无为ck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