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 欢

仁者爱人

<p class="ql-block">跟欢欢初识那年,我大约六七岁,它只有三四个月大。</p><p class="ql-block">父亲从集市上回来,将牵绳递到我的手里说:“给你带回个小伙伴,牵出去遛遛吧。”它浑身雪白,绒毛蓬松,长耳朵,大眼睛,瞳孔好像短粗的破折号。尾巴却很小,好似一个小绒球挂在了屁股上,显出一副怯生生又呆萌萌的神态。</p> <p class="ql-block">接过父亲的牵绳,小东西开始执拗起来。我在前面使劲地拉,它却梗着脖子用力地向后拽,经过一番较量,好不容易走出了院门。</p><p class="ql-block">村前的小溪边,水草郁郁葱葱。它打量一下四周低了头,粉色的鼻子轻轻翕动,灵巧的舌头轻轻地卷食着嫩叶。倏然间它挣脱绳子撒起欢来,先是四蹄并拢蓄力,然后扭动躯体半空打旋,紧接着高高抬起前蹄,一头冲撞了下来。我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拱进了小溪里。我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水,便“哇哇”大哭起来,它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无辜地站在溪边。好在溪边只有我俩,这一惨象没有被人发现。我擦干了泪水,拭去衣上的泥巴,悻悻地往家走。它变得乖巧起来,我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四蹄纤细,步伐轻盈,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怪罪它。可能它也后悔这次的冲动和鲁莽,从此变得更加乖巧,虽然也经常喜欢撒欢,但每次头高高跃起后都会轻轻地落下,倚偎在我的怀里。看它整天顽皮欢实的样子,我唤它“欢欢”,时间久了,它对这名字心领神会。即使跑远了,只要大声地喊“欢欢——”,它会“咩——咩——”地叫着,连蹦带跳地飞奔到我的跟前。</p> <p class="ql-block">我在长,欢欢也在长,可欢欢成长的速度比我快多了。转年春天,欢欢长成了大羊,也做了妈妈。它产下了一只小羊羔,模样性格跟它小时候一模一样,跪在妈妈的膝下吃奶,蹦跳起来撒欢,就如同这些山沟沟的孩子,要么在草地上打滚,要么下河里摸鱼,成天也有没闲着的时候,无忧无虑的。</p><p class="ql-block">端午前后,山梁上的槐花开得正艳。远远望去,满山满岭好像被白花花的雪笼罩着,还误以为老天忘了季节交换。那淡淡的槐香四处飘溢,小村庄仿佛装进了大大的蜜罐里。正赶上农忙,大人们需到田里锄草间苗,我便跟小伙伴们一起带着欢欢和它的孩子进山。山梁上的槐花挂满了枝头,一簇簇、一串串,莹晶剔透,沁人心脾。孩子们一筐筐地采下来,准备带回家中沤到泥缸里留着喂猪,累了就躲在树下玩捉迷藏。欢欢大快朵颐地吃着,饱了就站在原地给孩子喂奶,或四蹄趴在地上扭动着嘴巴反刍。</p><p class="ql-block">槐花吃得足,欢欢的奶水也旺,它的孩子根本享用不完。母亲教我学会挤羊奶,用拇指和食指掐住母羊乳房的上端,其它手指缓缓用力,羊乳就会如小喷泉般喷涌而出。挤出的羊奶,家人偶尔会煮熟了喝,但更多时候是将它调进猪食里。圈里的黑猪把头深深地埋进石槽里,“呱叽呱叽”吃起食来跟没了命似的。槐花开的季节,猪吃得饱膘长得也快。等到了过年,家中吃的猪肉里能细嚼出淡淡的奶香味道。</p> <p class="ql-block">渐入深秋,草叶枯黄。我跟小伙伴们把镰刀磨得飞快,一起到山野里割草,以备着欢欢过冬的口粮。紫丹苜蓿、高丹草、红豆草,还有新剪下的果枝细条,都是欢欢爱吃的。欢欢从不挑食,熬着隆冬,抵过严寒,在我们家里度过了好多个春秋。欢欢产下过好几只羊羔,长大后陆陆续续都卖掉了,家中的柴米油盐,我身上的衣裳褂子,都浸着欢欢的乳汁,有着欢欢的一份功劳。</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欢欢病了。这病突如其来,它一下子打了蔫,不吃不喝,乳房肿得如硬硬的铅块,奶水里布满了血丝,后来全是黄黄的黏液。父亲找来村里的兽医,又扎针,又喂药,始终不见好转,且愈来愈重。我央求着父亲再想想办法,父亲又找来外村的兽医,人家看了看摇摇头走了。父亲坐在院外的栅栏边抽着闷烟,过了好半天,沉沉地说,“卖给屠宰场吧,眼瞅着死在了手里,也不是个办法。”</p> <p class="ql-block">那天早晨,天空阴沉沉的。父亲借来了一辆手推车,我跟父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欢欢挪上了车。一路上,坑坑洼洼,翻山越岭。欢欢蜷缩在车厢里,一声不吭,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归宿,我分明看见它的眼眶里噙着潮湿的泪水。</p><p class="ql-block">过了晌午,我们才赶到镇上。从屠宰场出来,父亲买了半张白面糖饼,可我俩谁也没有心思将饼填到嘴里。</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我跟父亲都缄默不语,父亲拉着那空空的车,我拎着那根陈旧的牵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