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影·碑痕·旧书香--嘉定孔庙：一次迟到的拜访（2025-81）

紫儚

还未到门前，先见着一弯绿水，静静地环着。那是汇龙潭的水。水是活的，却活出一种格外的静来，仿佛不是它在流，是岸边的老樟树、垂柳，连带那一片灰瓦的倒影，在缓缓地移动。

潭名“汇龙”，想来当初是有些飞腾的想望的，如今却只剩下一潭涵虚的碧，将天光云影、市声人语，都柔柔地化在里头，滤得只剩下一片清寂。

庙就在这潭的北岸，隔着水望过去，那泮池、棂星门、大成殿的飞檐，便都像浮在青色的梦里，不似人间烟火地。

走过应奎桥，便算是进了这梦的边界。脚下是明代的石头，被鞋底磨得温润，泛着幽暗的光。

抬头是棂星门，石柱冲天，雕着云朵和简单的花纹，线条硬朗而质朴，没有后来那些繁缛的甜腻气。

门是敞开的，也似乎永远是敞开的，并不阻拦谁，却自有一种肃然的距离。我知道，这距离不是给我的，是给一段已经凝固了的时间。

穿过门，院落便一重重地展开。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陈年的木头受了潮又阴干的气味，混合着一点点香火的余烬，和石阶缝隙里青苔的腥绿。这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人也跟着沉静下来。

游人三三两两，都敛着声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惊扰的。殿宇巍峨，却又显得空落。

大成殿里，“万世师表”的匾额高悬，孔子塑像端坐着，面色是习惯了的和悦与庄严。只是那和悦与庄严，被玻璃罩着，被幽暗的光笼着，成了橱窗里一件精致的展品。香案是有的，却不见香火；蒲团是有的，却不见跪拜的人。礼仪的形骸还在，那使礼仪成为礼仪的、活的信仰与敬畏，却似乎已随着往日学宫里琅琅的诵读声，飘散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静默，在南侧的科举博物馆里，化为了更具体、也更惊心的实物。

那一排排高耸的号舍，像蜂巢，更像监牢。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蜷缩。

我试着想象，数百年前的某个清晨，那些或青春或沧桑的士子，提着考篮，怀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灼热梦想，或仅仅是家族荣辱的千斤重担，走进这小小的格子。三日，又三日。在这里吃饭，睡觉，对着空白的试卷，搜肠刮肚，将一生的才学、心机、乃至命运，凝聚成蝇头小楷。

那时候竟然就有了小抄这一说。

春风得意者的狂喜，名落孙山者的悲泣，都曾在这无声的墙壁间剧烈地回荡过。

如今，只有我这样无关痛痒的游人，带着一点猎奇的心情，走进走出。

阳光从高高的窗格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透当年那墨一般浓稠的焦虑与希望。

从博物馆晦暗的空间里出来，重新站在中庭的阳光下，竟有些恍惚。

西首有一株老树，怕是有几百岁了。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片片飘落，那声音干燥而温和，与殿宇的静默对话着。

树是见过真热闹的。它听过多少代秀才的辩难，看过多少任学官的更迭，它的落叶，也许曾拂过某位少年解元飞扬的衣襟。它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一位沉默的、洞悉一切的历史见证者。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明伦堂边看到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历任县学教谕、训导的名字。密密麻麻，许多已漫漶不可认。这些名字的主人，当年在此督导课业，阐释经义，想必也是端肃而忙碌的。他们的一生，或许就如这碑上的字，曾经清晰，有力，最终却难免被风雨侵蚀，归于模糊，成为地方志里一行无关紧要的注脚。

所谓“教化”，所谓“斯文”，其重量与轻盈，其永恒与速朽，在这庙宇与古树的沉静注视下，显得如此悖谬而又和谐。

步出庙门，回首再望，那一片苍然的屋脊，在下午斜照里，轮廓分明，又似乎有些融化。

汇龙潭的水，依旧沉沉地绿着。来时觉得它是梦的边界，此刻却觉得，那梦或许本不在墙内，而在这永不停歇的流水之中。

墙内的，是梦醒后留下的、庄严而略感怅惘的躯壳；一种秩序、一种理想曾经努力构建过的证明。

这证明如今不再说话，只让人看，让人嗅，让人从那砖木的肌理与庭院的空寂里，自己琢磨一点兴衰的滋味。

市声隐隐地从远处围拢来。我将手插进口袋，触到里面一枚冰凉的硬币，那是现代生活的、确凿的实在感。

我沿着来路慢慢走去，将那片静默的灰黄，留在身后愈来愈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