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甘蔗的王老汉

桃花盛开的地方

<p class="ql-block">前天下午,街面的风带着些微燥,一辆老式人力板车静静靠在路边,两捆紫红皮甘蔗码得齐整,顶端压着两个叠好的蛇皮袋。车旁立着个老汉,草绿色工衣洗得发皱,迷彩军帽檐下的脸刻着深纹,一看便知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庄稼人。他右手按在甘蔗上,左脚踏住板车轮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来往行人中扫过,像在搜寻着什么,又藏着几分期待。</p> <p class="ql-block">我走近问价,他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论根卖,10块一根,剩得不多了。”“您是哪的人啊?”“郑集镇周岗村5组。”我连忙接话:“巧了!周岗4组江家沈家是我本家子,我魏岗村的,算起来是老乡!”</p><p class="ql-block">这话像给老汉添了把火,他猛地抬头,突然间眼睛里放光,右手一把摘下军帽,露出满头花白头发,一只脚仍下意识地踩在板车轮胎上:“我叫王定国,74啦!”他絮絮叨叨说起县里乡里的老领导,又扯出些我熟或不熟的乡野轶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p> <p class="ql-block">“大包干那阵,村里地少,家里六亩地光种粮食填不饱肚子。”他指尖摩挲着甘蔗皮,像是摸到了旧时光,“就改种甘蔗。插秧时娃才两岁,没人带,我就用稻草扎个圈,裹上棉被把她围在田埂上,眼睛盯着秧苗,耳朵还得听着娃的动静,生怕她爬进沟里。”他笑了笑,“不过那时候心里踏实,后来免了农业税,更觉着力气没白费。人勤地不懒,苦点怕啥?日子就像这甘蔗,一节比一节甜。”</p><p class="ql-block">他说家里六亩地,五亩种水稻,一年能挣万把块;剩下一亩旱地精耕细作种甘蔗,“这可是技术活,管护得好一亩能收入两万。”话锋一转,他又叹口气,“就是成本太高,一棵蔗苗就得3块钱,卖便宜了真没赚头。”</p> <p class="ql-block">眼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劝他:“老乡,便宜点卖了,早点回家歇着。”他一拍大腿:“听你的!”当即吆喝起来:“两根15块,甜得很!”我跟着帮腔喊了几声,很快有个戴绒帽的姑娘走来挑了两根。老汉抄起削皮刀,先削去头尾,再顺着节痕轻巧一旋,蔗皮簌簌落下,他顺手扯过蛇皮袋摊在地上接住,半点碎渣都不落地。</p> <p class="ql-block">不多时,围着的人多了起来,两捆甘蔗转眼卖得所剩无几。</p> <p class="ql-block">“时间不早了,您赶紧回吧。”我催他。他把削蔗刀擦干净收进袋里,摆摆手:“不急,闺女在乡里卖甘蔗,一会儿开车来接。遇上老乡,高兴!”他点了支烟,话匣子又开了,“现在日子是好,有酒有肉,但不能忘了从前。那时候国家刚起步,穷是穷,可人人有活干,家家有饭吃。我大哥16岁教书,18岁当兵,后来进兵工厂当干部,全凭本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样子,您对过去还是很怀念的?”我问。他直摇头,眼睛却亮起来:“怀念的是那股情怀!我跟援藏的县委书记吴德兴同桌吃过饭,跟镇委书记后来的副县长郑国华唠过嗑,逢年过节干部来家里问寒问暖,没送东西,可心里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到兴头上,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最怀念毛主席!没事就背‘老三篇’。”话音未落,他竟挺直腰板,旁若无人地背了起来,《为人民服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流出,路过的人投来目光,他却浑然不觉,帽檐下的眼神格外清亮。</p> <p class="ql-block">风渐渐凉了,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些,王老汉背完最后一句“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才像是从某种沉浸里回过神,抬手把军帽重新戴好,指腹轻轻蹭了蹭帽檐上磨白的边缘。</p><p class="ql-block">这时,街头传来一声三轮车喇叭响,他眼睛一亮,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闺女来接我了!”说着便弯腰收拾板车上的东西,把削甘蔗的刀裹进布套装在蛇皮袋子里。待三轮车停稳,里头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甘蔗卖完啦?”他笑着点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卖完了,还遇上魏岗老乡,聊得热乎呢!”</p><p class="ql-block">女儿下车帮他把板车往车箱里一放,他却没急着上车,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军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老乡,下次路过周岗,要是看见种甘蔗的地,那说不定就是俺家的!”说完便弯腰钻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还能看见他隔着玻璃又朝我摆了摆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三轮车缓缓驶远,车后窗里他的身影渐渐变小,却始终保持坐直的姿势。风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树叶,刚才他站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淡淡的甘蔗甜香,混着他沙哑却坚定的背书声,在晚风中轻轻荡开——那是属于一个老农的朴素念想,也是一段岁月里最踏实的温度,落在街头,甜在人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