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谢谢自己

牛娃

这一年，谢谢自己

晨起，特意寻出那套精制的景德镇壶杯。杯壁是沉静的靛青色，握在手里，把玩、稳稳的暖意。沸水冲下去，看着蜷缩的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浮沉之间，将一泓清水渐渐染成温润的琥珀色。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柔婉而瞬息的痕迹。我捧着这杯茶，走到窗前。外头的天，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远处还只是一个淡墨写意的、沉默的轮廓。这一刻的静，是满的，满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与光阴流过的、极细微的声响。

这静，便引着思绪往回走了。走的，是那一条由四季连缀成的小径。

记得是春日的一个午后吧。城外的桃花，开得正有些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云蒸霞蔚的一片。许多人赶着去，看那热闹。我却避开了那人潮最涌的去处，只沿着一条少人知的清浅溪水，慢慢踱着。水边也有桃树，疏疏的几株，花瓣落下来，漂在水面上，粉粉的，像一页页被浸湿了的、再也寄不出的信笺。风是暖融融的，带着泥土与青草初醒的气息。我就那么站着，看一片花瓣打着旋儿，最终泊在一块浑圆的卵石边，不动了。心里忽然便涌起一种无端的、胀胀的喜悦。那时想谢自己的，便是这一份“闲心”罢。能在奔忙的缝隙里，为自己偷来这样一个完整而奢侈的、与一朵花对视的午后，没有辜负这轰轰烈烈却又寂静无声的春天。

夏日的谢意，则藏在那场不期而至的暴雨里。天色陡然黑下来，像谁打翻了砚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一种蛮横的力气。街上的行人惊惶地四散奔逃，寻找遮蔽。我原本也在一个屋檐下，可看着那被雨帘模糊了的世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心里却起了一个顽童似的念头。于是收了伞，慢慢走进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去。雨水瞬间湿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凉沁沁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眼前的世界是晃动而扭曲的水光。可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尽管笑声立刻被雨声吞没。那一刻，我不是那个需要保持得体与干爽的成人，我只是天地间一个被雨水冲刷的、快活的孩童。谢谢自己，在规整的生命里，还存着这样一点小小的“叛逆”，一点敢于被淋湿的勇气。

秋日的感谢，是关于“烟火”的。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我从市集提回一把水灵灵的荠菜、几枚红润的番茄。厨房的窗开着，晚风送来邻家炖肉的香气，混着远处隐约的桂花甜。我将荠菜在清水里一遍遍淘洗，碧绿的叶子上沾着亮晶晶的水珠；番茄用开水烫了，轻轻撕去表皮，露出里面沙瓤的果肉。锅里油热了，“刺啦”一声，生活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当简单的饭菜端上桌，瓷碗碰着木桌，发出敦实的轻响，窗外正有一群归鸟，驮着满天瑰丽的霞光飞过。这一餐饭里，有泥土的厚意，有阳光的恩慈，更有自己愿意俯下身来，细细经营这一饭一蔬的耐心。一手烟火，一手诗意，原来那诗意，并不在远方，就在这洗菜的水声里，在这碗盏的微光中。

至于冬天，自然是要谢那“煮茶”的时光了。就像此刻。窗外的寒气似乎更凝了一层，但手中的茶杯，却源源不断地将暖意递送到四肢百骸。茶喝到第二泡，味道正醇厚。一年将尽，许多事如同窗上的霜花，清晰过，灿烂过，终究也化了，留不下什么痕迹。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被这些琐细的、温暖的片刻，烘得热热的，软软的。那些面对纷扰时的沉默与坚持，那些无人喝彩时自己给自己的掌声，那些在庸常日子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小小灯烛……它们都还在。

这一年，像翻阅一册自己写就的书，墨迹有时酣畅，有时枯涩，但一页页，都是真真切切的笔触。谢谢自己，不曾让心灵在风雨里生了厚茧，还能为一片落叶驻足；谢谢自己，在容易妥协的世道里，还固执地守着内心一小块“不讲理”的园地，种着自己的花木。

茶渐渐凉了。天光却大亮起来，远处的轮廓清晰了，镀着一层淡金的晨曦。新的一天，就要这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而我的心里，已装下了一整年的、安静的谢意。这谢意，不为成就，只为经历；不为得到，只为这一路，我依旧是我，从容于每一个朝起夕落，安稳地走过属于自己的，冷暖四季。

作者：牛娃

图片：网络

二O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