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读陈彦的作品,是从那本拿下了茅盾文学奖的《主角》开始的。读完之后,仿佛在心里搭起了一座戏台,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余音绕梁。</p><p class="ql-block"> 后来又看了《装台》,那些在舞台背后默默扛箱子、搭架子的人,终于走到了台前,他们的汗水与尊严,被写得那么结实、那么动人。</p><p class="ql-block"> 最近读了他的《星空与半棵树》,竟有种说不出的震撼——原来一个半棵树的失踪,能牵出这么大一片人间图景。它不只是一桩上访事件的记录,更像是一场从泥土里升起的史诗,从村口的老槐树影,一直蔓延到银河横亘的夜空。</p> <p class="ql-block"> 我爱仰望星空,也爱人间烟火。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星空与半棵树》的门。书里那个叫安北斗的基层公务员,名字就带着点诗意与宿命——北斗,是天上指引方向的星群,也是他心中不灭的良知坐标。他不是英雄,却在一次次奔走中成了某种象征。从秦岭深处的小村出发,为一棵被砍掉半截的老树讨说法,脚步一步步迈向镇、县、省城,甚至京城。这哪里是为一棵树鸣冤?分明是在为那些说不出话的小人物、被碾碎的规则、被遮蔽的真相,一点一点地找回位置。而猫头鹰在夜空中静静看着这一切,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它的目光穿越树梢,照进人心。</p><p class="ql-block"> 作者说:“鲁迅说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越来越体味到这句话对于文学的意义。当我们感觉不到远方所发生的一切故事与我们作为人的牵绊时,说明我们正在麻木或堕落,文学也变得无意义。”</p> <p class="ql-block"> 那半棵百年老树,根扎在秦岭的泥土里,也扎在村民的记忆中。它不只是木头,是婚丧嫁娶的见证,是孩童攀爬的依靠,是夏夜乘凉时树影下的家长里短。</p><p class="ql-block"> 它的消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撕开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陈彦用他特有的方言笔调,把秦岭的风、土、人写活了。那些说话带拐弯的乡音,那些藏在笑容里的算计,那些在饭桌上不动声色的较量,都那么真实得让人坐立不安。而最打动我的,是他在写官场生态时,没有简单地贴标签。权力的傲慢、程序的僵化、人情的纠缠,一层层展开,像剥洋葱,辣得人流泪,却又无法移开眼。</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星空与安北斗的陪伴之旅</b></p><p class="ql-block"> 安北斗和那棵树,像是命运安排的同行者。一个在人间行走,一个在大地扎根。他们都沉默,却都在坚持。书里有一幕让我久久难忘:深夜,安北斗独自站在村口,抬头看天,银河如练,星光洒在那半截树桩上,像披了一层银霜。</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星空与土地不再对立,而是彼此映照。他忽然明白,所谓正义,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像星光一样,落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普通人肩上。而那棵树,哪怕只剩半截,也依然挺立,像一种无声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他还就只干了这一件事。尽管具体到每一个裉节儿上,似乎都显得十分重要,但事一过,又平淡无奇至极,留下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甚至下饭笑料。可小老百姓的家当、财产、尊严甚至那一口气,也就是由这些琐琐碎碎、婆婆妈妈的事情积攒而成。他之所以觉得这份工作还有意义,这个小公务员还有点价值和尊严,就是能帮助弱者做点事。</p><p class="ql-block"> 温如风的上访事件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事件越卷越复杂,时间越耗越长,竟然硬生生拖累了志在仰望星空的安北斗最美好的十年韶华。</p><p class="ql-block"> 安北斗由无奈、讨厌、气愤、恼恨,到理解、同情、不平、介入,甚至被喻为“同伙”。但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是干了一件有价值的事,与天文爱好者所梦寐以求的小行星发现之旅殊途同归了。</p><p class="ql-block"> 理想信念,看似高蹈出尘、超然绝俗,但最终落到俗世层面上,之于小公务员安北斗,就具体到了帮村民温如风争取那半棵树的权利上。他甚至为此失去了曾经美满幸福的家庭,老婆也因为他对家庭的疏忽而和他离了婚,但他依然把这份陪伴与守护坚持到了最后。</p><p class="ql-block"> 仰望星空,他觉得无比幸福、快乐、感奋;回到大地,还有那么多亲情和需要他帮助的人,脚下真的很实在。他觉得自己活得已够充实满足了。</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半棵树引发的上访之路</b></p><p class="ql-block"> 故事的主角温如风本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事情是由他和孙铁锤共有的一棵树引起的。这棵树被孙铁锤偷偷卖了又贼喊捉贼的搞了一出闹剧,温如风由蛛丝马迹得出树就是孙铁锤偷的,可是派出所所长因证据不足不立案,不抓人,使得孙铁锤分外嚣张。于是,开始了他的上访之路。</p><p class="ql-block"> 他经历了半棵树遭偷窃;深更半夜挨黑打、卵蛋被人踢得比鹅蛋大;孙铁锤把牙花子剔出的碎肉朝他嘴里塞;无故遭何首魁拳打脚踢——派出所所长鱼肉百姓;麦田被孙铁锤雇人借玩社火踩踏成碾场;一料庄稼被强行拔掉换成甘蔗苗,造成自己颗粒无收;孙铁锤凿石挖沙,把他家的房子挖成孤城,又遭洪水侵袭——“孤岛”命悬一线;大爆炸使得他有家难回。</p><p class="ql-block"> 这一系列螺旋式上升的问题,在温如风看来,它就是有关尊严、权利、面子、里子、一个男人甚至一个人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温如风的坚持是一份关乎尊严的坚持,或许他的事儿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面前不算个事儿,但世间也需要他这样的一份坚持,因为要坚守一份公道!</p><p class="ql-block"> 温如风是执拗坚韧的底层农民,他外表温和,内心有极强的尊严底线,恰似“秋菊”式的维权者,以十年坚持对抗权力不公。但他的偏执也让生计困顿、家庭关系紧张,这份不完美让人物更显真实,其上访之路更折射出基层治理的现实问题,极具典型意义。</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多行不义必自毙</b></p><p class="ql-block"><b> </b>如果说温如风的上访之路是一条坚守之路,他的坚守就源于对孙铁锤这个恶人的不服输,是一份正义与邪恶的较量。</p><p class="ql-block"> “金钱可以把一些人变成天使,也会把一些人变成魔鬼。孙铁锤大概就是那个魔鬼了。”</p><p class="ql-block"> 孙铁锤为北斗村村主任,他灌醉温如风,盗卖两家合有的百年古槐,私吞5.8万元卖树款,还贼喊捉贼、拒绝赔偿 ;仗权势欺凌温如风,塞牙花子、打黑拳、毁麦场,逼迫其走上十年上访路;垄断村域沙石、工程等牟利,攀附省城亲戚形成保护伞,甚至为自己立石像,私欲极度膨胀 ;欲侵害温如风妻子花如屏,最终被派出所所长何首魁击毙,得到应有的惩罚。</p><p class="ql-block"> 孙铁锤是典型的村霸形象,集贪婪、残忍、蛮横于一身,以弱肉强食为生存逻辑,利用权力与关系网践踏公平,是基层权力失范的集中体现 。看这个人物的时候,不断浮现的是《狂飙》中高启强的形象,如果说高启强最初还有一份善良,那孙铁锤则印证了“性本恶”。他的崛起与覆灭,既折射出乡村治理中的保护伞问题,也彰显扫黑除恶的现实意义 。其形象并非脸谱化,他的嚣张与最终覆灭形成强烈对比,极具警示价值,也让作品的现实批判力度更强 。</p><p class="ql-block"> 在他眼里:始终觉得侄儿这些书生太是可笑,又想当大官,又想赚大钱,还要装良善,还要讲仕廉,真是活得太他妈累。还是“光脚板”的好,看不顺眼,一脚踹倒!</p><p class="ql-block"> 在我眼里,孙铁锤的结局似乎太便宜了他,还搭上了何所长的命。他死后,老百姓才敢揭露他的罪行。应该他活着把他抓起来,让大家来清算批判他的罪行:老百姓手头的股权债据与各种白条,高达数千万之巨。孙铁锤放高利贷与敲诈勒索,以及强奸等黑社会组织行为,更是触目惊心、闻所未闻。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呢。</p> <p class="ql-block"> <b>官场现形记</b></p><p class="ql-block"> 官场不是真空,它长在人间的土壤里,也会结出荒诞的果。书里那些会议、文件、推诿、踢皮球,读来既熟悉又心酸。可贵的是,陈彦没有把官员写成脸谱化的坏人。他们也是人,有家庭,有压力,有无奈。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警醒:当制度成了挡箭牌,当程序成了拖延的工具,普通人连一棵树都保不住。而安北斗的可贵,正在于他在系统里依然选择“多走一步”——哪怕这一步会被嘲笑为天真。</p><p class="ql-block"> 说说武东风这个人物:武东风是北斗镇镇长,温如风上访初期的主要对接官员之一。他起初将温如风的诉求视为“麻烦”,采取压制与劝返策略,试图以行政手段息事宁人,维护地方“稳定”形象;面对孙铁锤的霸道与基层权力乱象,他选择妥协自保,不愿为温如风得罪上级或村霸;后期在安北斗的影响与事件发酵下,态度逐渐松动,虽未直接出手解决问题,但不再强硬阻挠,默许部分正义诉求推进 。</p><p class="ql-block"> 武东风是基层官僚体系中典型的“中间派”,有基本良知却缺乏担当,在权力规则与个人原则间摇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代表。他懂政策、会权衡,优先考虑仕途与安稳,而非公平正义 。他也想做个好官,但连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他怎么就成了孙铁锤的保护伞。一切源于欲望。</p><p class="ql-block"> 他的行为折射基层治理中“维稳优先于维权”的困境,是权力生态里“沉默的大多数”官员缩影,其妥协与松动,反衬出安北斗的坚守与温如风的执拗,凸显体制内个体选择的复杂性 。</p><p class="ql-block"> 他无孙铁锤的恶、无何首魁的硬、无安北斗的善,这种“平庸的恶”更具警示性——基层治理的失灵,往往源于这类官员的不作为与和稀泥,让小人物维权之路更艰难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精神坐标草泽明</p><p class="ql-block"> 乡村总有那么一些人,让我们看到在逼仄环境中尚存一种深广与辽阔的胸襟与眼神。他手提的老马灯,有时真能照亮一个山村。北斗村前民办教师,为村民改雅名、重修乡约,以老庄、《瓦尔登湖》为精神坐标,坚守乡土伦理与文化尊严,是村里公认的“良心” 。</p><p class="ql-block"> 对孙铁锤的“点亮工程”“甘蔗酒工程”等乱象,因无权无势而隐忍;但当孙铁锤为自己塑99米石像、亵渎传统人伦时,他打破“屈死不告状”的誓言,愤而走上上访路 。最终推动石像被拆除,守住乡村文明底线。</p><p class="ql-block"> 他是传统与现代交融的乡贤,外表孤傲、内心悲悯,以文化坚守对抗权力与欲望的侵蚀,象征乡土文明的“星空”,与温如风的“半棵树”(现实权益)形成对照。</p><p class="ql-block">- 思想价值:他的上访更具“无我”的纯粹性,以个体行动捍卫集体精神伦理,折射转型期乡村文化的失落与重建的迫切,凸显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担当 。</p><p class="ql-block"> 草老师的行为起因:</p><p class="ql-block"> 至于温如风由半棵树起,所进行的一系列滚石上山般的告状行动,他也深表同情、理解,但仍觉得这都是一个人、一条生命的阶段性困境,与一个村庄数百年的流变,还是显得暂短而皮毛了些。</p><p class="ql-block"> 他之所以在孙铁锤立起石像后要进京告状,就是因为他觉得这更是关乎北斗村千秋万代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他有何德何能、何功何仁值得造了像去楷模后世?现在还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底细。时间一长,把恶人就完全漂白了,他们甚至还真成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的活菩萨、大善人了,这才是北斗村最大的悲哀啊!我以为那是比大爆炸更大的事体!浑浑噩噩、稀里糊涂、黑白颠倒、善恶不分的人生,依我看是不大值得追求高寿的。生生死死、长长短短、蝼蚁大象、绵羊豺狼,活明白了就是人生,活不明白就是枉生。</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北斗村的村民</b></p><p class="ql-block"> 北斗村村民是转型期乡村普通民众的群像缩影,兼具麻木盲从与微弱觉醒的双重特质。他们在孙铁锤的强权与利益诱惑下,或慑于淫威选择沉默,默许其盗树、立石像、垄断牟利;或贪图小恩小惠,依附权势充当帮凶,成为乡村乱象的“沉默推手”。看他们的行为,的确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孙铁锤把他们害那么惨,还要在上面来调查时给他说好话,孙铁锤家的大事小事都趋之若鹜的送礼参加,唯恐落了后。</p><p class="ql-block"> 虽然在草泽明的文化感召与温如风十年上访的触动下,部分人逐渐生出反抗意识,最终参与推动石像拆除,显露出底层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本能渴求。但如此麻木,令人唏嘘感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德国犹太裔女性思想家、政治理论家说:“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illumination),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p><p class="ql-block"> 感谢带来这份光亮的温如风,安北斗,草泽明,让我们相信人间自有公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