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耀棠与宜昌评书的在地叙事</p><p class="ql-block"> 当浩荡长江穿越三峡,于夷陵古地舒展开来,它冲刷出的不仅是一片冲积平原,更是一方语言与故事的沃土。在这片沃土上,宜昌评书如同一株倔强的原生植物,其根系深探评书艺术的普遍法则,其枝叶却绽放出独属于峡江码头的生命形态。而将这株艺术之树浇灌得尤为葳蕤的,是宜昌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文耀棠先生。与许多沉浸于《三国》、《水浒》宏大史诗的传统评书家不同,文耀棠的艺术道路,清晰地标识出一条自觉的“在地化”航迹:他主要是一位“宜昌人说宜昌事”的讲述者。这一看似局限的选择,实则成就了他最独特的贡献,他将评书的古老技艺,全然转化成为一座城市、一方水土立传的“声音方志”。探究其艺术实践,便是在探寻民间叙事如何从普世模板中抽枝发芽,最终长成一片只为故乡遮阴的文化绿荫。</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 根系传统:评书技艺的“工具箱”与“内功心法”</p><p class="ql-block"> 文耀棠的艺术生涯,始于对评书艺术深厚传统的系统性承袭。尽管他鲜少公开演绎《三国演义》等长篇历史袍带书,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与传统隔绝。相反,作为一位有着深厚文化自觉的艺人,他所精熟掌握的,是评书艺术那套千锤百炼的“通用语法”与“内功心法”。</p><p class="ql-block"> 他深谙评书叙事的结构精髓。无论是构思一个本土轶事,还是铺陈一段民间传奇,他都能纯熟运用“梁子”(大纲)、“柁子”(核心情节段)与“扣子”(悬念)来编织脉络,使故事张弛有度,引人入胜。他更将评书“说、学、逗、评”的四门核心技艺化为己用。“说”得清楚,口齿伶俐,叙事流畅;“学”得逼真,模仿各色人物、市井声响惟妙惟肖;“逗”得巧妙,善于穿插噱头,调节现场气氛;而“评”得透彻,则是他作品的灵魂所在,他总能从寻常故事中提炼出人生的况味、世情的哲理,或是对本土风习的深沉眷念。这“评”,非凭空议论,而是叙事肌理中自然生长出的智慧结晶。他手中的醒木、折扇、手绢,这些传统道具,在他那里并非僵化的程式,而是情感的延伸、节奏的指挥棒。可以说,文耀棠是将评书传统视为一个博大精深的“工具箱”与一套严密的“心法”。他并未被传统书目所束缚,而是提取其核心叙事能量与表演智慧,为承载全新的、鲜活的“宜昌内容”做好了纯熟的形式准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二、 枝叶独秀:“在地性”叙事的三大支柱</p><p class="ql-block"> 文耀棠艺术的独特光华,正闪耀在他对“在地性”叙事的极致追求与成功实践上。这构成了其艺术大厦最醒目的三大支柱。</p><p class="ql-block"> 支柱一方言的诗学与声音的考古。 对文耀棠而言,宜昌方言绝非仅是交流工具,而是其艺术生命的母体,是打开本土精神世界的唯一密钥。他的表演,将宜昌话的语调、节奏、气韵、俚语、歇后语提升到了诗学的高度。当他用地道方言讲述《“摸秋”》的习俗时,那些古老的词汇与独特的句法,瞬间将听众带回月光下的瓜田豆架,民俗的温情与集体记忆在乡音中悄然复活。在《救命之恩》这类市井幽默短章里,方言的鲜活与诙谐被发挥到极致,人物情态跃然眼前,其幽默根植于本土生活的土壤,具有不可翻译的韵味。他更像一位“声音的考古学家”,通过方言的精细运用,保存并激活了即将消逝的地方知识谱系与情感结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支柱二、题材的深耕与日常的史诗。 文耀棠主动将叙事焦点从遥远的历史疆场,拉回到触手可及的市井街头、江畔码头与生活现场。他的书目,是一部用声音写就的“宜昌风物志”与“市民生活史”。他讲述中秋“摸秋”的古俗渊源(《“摸秋”》),考证细致,充满对传统仪式的温情敬意;他描绘孩童“搬蛐蛐”(捉蟋蟀)的童趣(《搬蛐蛐》),对各种昆虫的本地叫法、习性如数家珍,堪称一部生动的民间昆虫志。他更擅长将现实观察升华为寓言,如《石头放那儿好》,通过一块石头位置的屡次变更,辛辣讽刺了社会上迷信跟风、缺乏主见的现象,最后落脚于“实心实意,诚信为本”的朴素道理,实现了评书“评世道人心”的功能。他的故事里,主角往往是身边的普通人,情节源于日常的智慧与尴尬,却在评书艺术的提炼下,绽放出“日常的史诗”般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支柱三、互动的剧场与即兴的智慧。 文耀棠的舞台,继承了宜昌评书源于码头茶馆的“江湖气”与“现场感”。他的表演绝非单向度的讲述,而是一个充满热力的互动剧场。他深谙与听众“呼吸相共”的奥秘,善于捕捉现场情绪,随时即兴发挥,调整节奏,插入贴合时宜的“现挂”(即兴包袱)。这种高度的互动性与即兴能力,使他的每一场演出都是不可复制的“这一次”。在讲述《救命之恩》这类小故事时,他与听众(或故事中同事儿子)的假设性对话,眼神的交流,语气的变化,都极大地增强了叙事的代入感与喜剧效果。这种源于民间曲艺生命力的“活态”特征,正是非遗传承中最珍贵、也最难保存的部分。</p><p class="ql-block"> 三、 传薪之火:从“码头艺人”到“非遗传承人”</p><p class="ql-block"> 文耀棠的身份超越了一位出色的表演者。从昔日茶馆书场的“码头艺人”,到今日备受尊重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完成了一次文化身份的深刻蜕变,并自觉肩负起更宏大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他是一位系统的整理者与研究者。不仅演出,更致力于对宜昌评书文本、技法、历史进行梳理总结,其著述《说唱宜昌》便是这一工作的结晶。他是一位无私的传授者,开班授徒,将毕生心得倾囊相授,确保技艺血脉不断。他还是一位积极的传播者与倡导者,走进校园、社区、媒体,让年轻一代认识并喜爱这门本土艺术。作为伍家岗区“方言建档工作”专家,他更将艺术家的感性认知与学者的理性自觉结合起来,参与到对方言这一文化根基的系统性保护中。他的艺术生涯表明,非遗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一种文化自觉的唤醒与践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综上所述,文耀棠的艺术道路,清晰地诠释了地方曲艺在当代的生命力所在:它不必是宏大历史叙事的复读机,而完全可以成为地方经验的显微镜、时代情绪的传感器与本土文化的守护神。他手持评书传统的利刃,却专心镌刻故乡的纹理。他不说波澜壮阔的《三国》,但那些关于“摸秋”的月光、“搬蛐蛐”的童趣、办公室风水的寓言,以及无数宜昌人的笑声与叹息,共同汇聚成的,何尝不是一部更深沉、更亲切、更血肉丰满的“民间三国”?在这部声音的方志里,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个艺人的才华,更是一座城市在时代变迁中,如何通过一位忠诚的讲述者,奋力保存其记忆的体温、方言的韵味与生活的哲学。文耀棠以醒木为锲,以乡音为绳,为我们系住了一条通向故土深处的、不会漂移的声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