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黄老师

宁静之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永别了!黄老师</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24日,午后的光,带着冬日的寒意,凄凉地照在小区门口。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目光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市医院来的那条路。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寂静,连风都压低了声音。直到那辆白色的移动ICU车,像一片沉重的云,缓缓驶近,最终停住。门开了,担架被抬下,上面躺着的黄彩萍老师,盖着素色的单子。只那一瞥,我的心便沉了下去——面已变色。原来,一个生命的陨落,其最终的信号,竟是如此直白而残忍的色泽转变。风水先生执着于一个时辰,于是那维系着最后一丝生理反应的氧气管,在三时十分被拔除。一个确凿的、法律与俗世意义上的“死亡”,就此降临。那一刻,妻子儿女们锥心刺骨的哭声猛地炸开,像钝器击碎了所有人强撑的平静。我的眼泪也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不是为了礼节,而是那哭声里纯粹的、关于永别的绝望,穿透了一切人际的疏离,直接命中了心底关于“失去”的共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被裹挟进一场庞大而精密的民间仪式里。灵堂设起来了,香烛的气味弥漫不散。执事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竟有近七十人。我们这个平日里关起门来各自生活的单元楼,此刻门户洞开,成了一个临时的共同体。邻居黄祖发、陈春明、谢荣华被推为提调,为丧事奔前跑后。我和李昌福、刘招恒坐在被称为“局房”的临时账房里,收下一笔笔带着体温的礼金,记下一个个熟悉或半熟的名字。钞票与账簿,在这里奇特地成了人情与哀思的计量器。我们算计着收支,担心着亏空,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想为这个骤然倾颓的家,多攒下一分实在的支撑?这忙乱的人间烟火,喧腾的流水席面(从三桌到五桌,再到十二桌、二十五桌、二十七桌),仿佛是生者用尽全力制造出来的一团热气,用以对抗死亡带来的那片巨大、空虚的寒冷。在这热气里,我看见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邻居们,此刻洗菜、端盘、守夜、劝慰,手脚不停。这是一种古老的互助,是乡村记忆在城市水泥森林里的残存回响。它不那么精致,甚至有些粗粝,却实实在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在这哀悼的帷幕之后,一场丧事,办两天还是三天,(我认为两天即可,因为“祭之丰不如养之薄”,能省点钱就省一点)。这简单的争执背后,是两代人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是一个家庭经济与情感的双重难题。黄老师究竟是逝于何病,是慢阻肺还是肠癌?这已无必要追问。我们只见他躺在那里,一切的纷争、失望、悲愤,都已与他无关。他终于从“父亲、丈夫”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职责中,彻底解脱了。这难道不是人生最深的悖论?我们最深的牵挂,往往成为我们最痛的软肋,甚至成为带走我们的最后一阵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化那日的下午,殡仪馆的车来了,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当遗体被抬上车时,曾小桃——黄老师的妻子、我的对面邻居,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那哭声不再是呜咽,而是撕裂的、不规则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她被几个人用力搀扶着,几乎脚不沾地。那一刻,我再次泪流满面。我忽然懂得了这“歇斯底里”的全部意义:那不仅仅是对一个亲人的告别,更是对“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的巨大恐惧。从此以后,音容笑貌只在记忆与相片中,而记忆会褪色,相片会泛黄。那具曾经温暖、会动、会笑的躯体,即将化为一把灰烬,装入一个冰冷的匣子。这是最后的、最决绝的物理性消失。这哭声,是人类面对这种终极虚无时,最原始也最悲壮的抗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丧事终于到了尾声。算盘珠子拨响,三天的礼金,一笔一笔,最终凝结成一个数字。大家商议着,尽量多留一些给曾小桃。因为她没有收入,没有社保,往后的漫长岁月,将只能依靠那点微薄的遗属补助,独自面对没有丈夫的世界。这个共识,来得自然而然,没有争议。这是这场庞杂仪式最后,也是最温暖的一抹人性亮色。它补偿不了失去,但它试图传递一种微弱而坚定的温度:活着的人,还要互相搀扶着,走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丧事的最后一天,12月27日下午,我因事要去宜春而提前离开了。走出那依然飘散着香烛与饭菜混合气味的小区,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街市依旧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清脆鲜活。死亡如此重大,而对于这个世界,不过像一粒石子投入洪流,激起一圈涟漪,随即平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永别了,黄彩萍老师。您带走了一切人间的喜怒哀乐,也带走了邻居们一份熟悉的晨昏问候。您用一场仓促的离去,让我们这些旁观者,在眼泪与忙碌之余,被迫凝视了人生的几重真相:生命的脆弱,恰似风中残烛;亲情的重量,有时竟能压垮脊梁;而人间那些琐碎甚至计较的互助,恰恰是抵御无常的最后一道薄墙,它不坚固,却必不可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此,您房间的灯光再不会亮起。而我们的生活,在短暂的失序与共情之后,又将各自关上房门,回到按部就班的轨道上。只是,在许多个类似的午后,当阳光以同样的角度照射,我或许会再次想起那个被抬下的身影,想起那歇斯底里的哭声,然后,对着这喧闹而又寂寥的人间,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长长的叹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安息吧!黄老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