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水河畔走紫溪

宁静之

袁水河畔走紫溪

巽之先生

十二月十七日五时半，晨光才漫过窗棂，将昨夜的最后一点幽蓝驱散，六时半，我便唤醒了尚在梦乡里的小宝。付他十枚亮晶晶的硬币，由着他去挑选自己中意的早点，那清脆的碰撞声里，仿佛也响着一天开始的雀跃。送他出了门，回头便将昨日留下的面条热上两碗，与阳国对坐，简简单单地吃了。随后，照例是那一缕檀香的静默时分，青烟袅袅，在观音与文殊菩萨慈悲的垂目下盘桓，将我心中那点芜杂的祈愿，熨得平整而安宁。

生活的节奏，大抵便是如此了，于平凡往复中寻得一份笃定。上午九点多，我同阳国去县医院扎了针。归家后，便在小凤的店里候着。萍城的魏红霞与李内杰两位，是前两日便约好了的，说要来芦溪走走。十点光景，人便到了，手里提着一件牛奶，一提苹果，东西不重，情意却真切。在家中小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话语都还未来得及铺开，我便将早已备好的三本书——《村庄》、《杂七杂八集》、《石榴集》——分别赠予他们。书页是新的，但里面写着的旧日风物与零散思绪，或许能代替我，陪他们走更远的路。于是，三人便驱车出了门。

“往哪儿去好呢？”他们问。我望向窗外，远处那一道隐隐的水光便浮上心头。“去蔗棚那边的袁河岸上走走吧。”

车子不多时便停在了林家坊的河堤旁。一下车，袁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河算不得汹涌，只是悠悠地、亮亮地淌着，像一条被时光磨洗得异常温润的玉带，将两岸的田畴、村落与远山松松地揽住。水色是沉静的碧，映着天上缓缓游走的云。我们沿着土坡下到水畔，脚下的泥土湿润而柔软。他们二位是颇懂得些摄影门道的，见了这好景致，便兴致勃勃地教我如何取景，如何捕捉光影。手机的镜头，这个平日里记录琐碎的方寸窗口，此刻竟也成了与天地对话的眼睛。我笨拙地学着，将一湾静水、几丛芦苇、还有对岸那一片朦胧的绿意，收进那小小的屏幕里。后来，又各自合了影。人在景中，景因人活，那份闲适与欢愉，便也一同被定格了下来。

日头近午，河面上的金光愈发跳荡得活泼了。红霞提议：“不如去银河镇的紫溪村吧，听说那儿有家‘梅梅私房菜’，颇有些乡野风味。”大家欣然应允。车子便离了河岸，在乡间道路上迤逦而行。约莫二十分钟，一个被绿意层层包裹的村落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紫溪了。

村头一棵极大的樟树，亭亭如盖，怕是已有数百年的岁数，是这村庄沉静而有力的心跳。我们在树荫下停了车，寻着招牌，找到了那家民宿。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爽利。点菜也简单：一盘烧得金红浓香的鱼籽鱼泡，一碗焖得酥烂入味的鸭肉，一碟青翠欲滴的时令“闹菜”，再加一大钵浮着点点油星的芋头汤。菜是地道的农家做法，滋味醇厚而扎实，尤其是那鱼籽鱼泡，咬下去满口鲜香，仿佛将袁河的一部分生气也吞进了肚里。这顿饭，我执意作了东，不过一百五十元，换得的是齿颊留香，与一席毫无挂碍的谈天。

饭后，贪恋那村头的荫凉与宁静，我们又踱到那棵大樟树下。午后的风穿过密叶，发出海浪般温和的絮语。我们便又举起手机，以古树、以远山、以彼此为景，练习着拍照。光影在脸上明明暗暗地游走，时光也仿佛被这浓荫滤得慢了，稠了。只是我到底有些年纪，一番走动加饱食之后，困意便如涨潮般不可抑制地袭来，恰阳国打了电话催我回去。看看时候，已过下午一时半，便提议回去。他们虽未尽兴，却也体谅。车子将我送回芦溪的家门口，他们则调转方向，往圣冈寺去了。

我站在门前，望着车子驶远，融入小镇午后的光影里，心中并无多少离别的怅惘，反被一种满满的、温润的平静充盈着。这一日，仿佛是一场小小的出离，从日常的、琐屑的轨道上轻轻跃出，沿着袁水的波光，走进了紫溪的绿荫里。那河畔的漫步，是与自然无言的亲近；那树下的谈笑，是友情最熨帖的形态；而那顿乡野的午餐，更是将土地的厚赠与人的温情，一起化作了生命的滋养。

袁水依旧会不息地流着，紫溪的樟树也依旧会年年绿着。这样的日子，或许谈不上什么非凡的意义，但它像河底一颗圆润的卵石，被流水经年累月地抚摸着，温润、坚实，足以在往后许多个平凡的日子里，泛出动人的光泽。这便是生活所能给予的，最朴质也最珍贵的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