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烟火山河散文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175)</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仁泽小学:爱的温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作者:水木和谐</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在柚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菱形。光里浮着微尘,懒懒地打着旋儿。小珺仪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手里攥着一截短短的彩色铅笔,在一张印着蛋糕图案的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画着什么。我沏了杯茶,在她对面的藤椅里坐下,藤椅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年迈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珺仪,你明天要过生日了,”我啜了口微烫的茶,看着光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来,跟爷爷说说,这回你最想请的人是谁?”</p><p class="ql-block"> 她没立刻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像一粒小小的种子。然后,她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清澈得能一眼望见底里那份毫无矫饰的快乐与笃定:</p><p class="ql-block"> “当然是我的老师们,特别是罗老师和李老师。”</p><p class="ql-block"> 这答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她会念及某个要好的玩伴,或是惦记着某份特别的礼物。我向前倾了倾身子,藤椅又配合地“吱呀”了一声。“哦?为什么最想请老师呢?”</p><p class="ql-block"> 她放下了笔,那截彩笔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显得更短了。她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了些,仿佛这个问题值得她用一种更郑重的姿态来回答。</p><p class="ql-block"> “罗老师……她给我在冰天雪地里买过手套。”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珍贵的宝匣里,捧出一件易碎的珍藏。</p><p class="ql-block"> “冰天雪地”四个字,从她稚嫩的嗓音里吐出来,让我微微一怔。我们昆明,是素有“春城”之誉的,冬日里虽有寒凉,却难得见真正的冰雪天地。但我旋即明白了,她说的是去年冬天,仁泽小学组织去那个新开的“雪景公园”研学的事。那并非自然的严寒,却因了那份突如其来的关切,在孩子心里,成了比真雪原更深刻、更晶莹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那是研学日的一个午后。在模拟的雪场里玩了一上午的孩子们,小脸都红扑扑的,呵出的气凝成短暂的白雾。珺仪和同学们刚从一个人工雪坡上欢叫着滑下来,集合的哨音响了。班主任李老师站在前面,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敞亮与热情:“孩子们,玩得开心吗?现在原地活动一下,喝点热水,十五分钟后我们集合去下一个项目!手套帽子都戴好,这里可比外面冷多啦!”</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嗡嗡地应着,嘻嘻哈哈地散开,有的去捧保温杯,有的还在恋恋不舍地团着雪球。珺仪也笑着,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外套的口袋——空的。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去看,果然,右边口袋底部,不知何时被树枝还是什么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那副妈妈特意为她这次研学准备的、绒绒的、带着两个小毛球的手套,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欢腾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褪去,一种熟悉的、在集体中落单的慌张,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寒风似乎突然变得具体,针一样扎着她骤然空落的手指。她把小手缩进略显宽大的袖口里,徒劳地攥着里头的绒布,眼睛忍不住向四下里瞟,盼着能看见那抹熟悉的颜色躺在某处雪地上。</p><p class="ql-block">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微凉的头发上。是罗校长。她那天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素雅的围巾,正和几位带队老师说着什么,目光却像暖阳一样,时时拂过每一张兴奋的小脸。不知何时,她注意到了珺仪这儿的异常,便走了过来,俯下身,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平稳:“珺仪,怎么了?手套丢了?”珺仪仰起头,看见罗老师镜片后关切的眼神,鼻尖一酸,点了点头,小声说:“口袋……破了。”</p><p class="ql-block"> 罗老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直起身,对旁边的老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公园里那个为游客服务的小商店方向,不紧不慢却步伐坚定地走去。她的背影,在模拟的雪景与穿梭的人流中,显得异常沉静而可靠。珺仪愣愣地看着,忘记了冷,心里那点慌张,被一种奇异的期待取代了。</p><p class="ql-block"> 时间似乎过得有点慢。集合的哨音又将响起,珺仪看着同学们纷纷归队,再次把通红的小手深深藏进袖管,准备硬着头皮站进队伍里。就在这时,她看见罗老师从人群那头走了过来。她的鼻尖和脸颊冻得比刚才更红了些,怀里却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揣在羽绒服的前襟里。她径直走到珺仪面前,微微喘着气,从怀里掏出的,是一副崭新的、深蓝色的儿童手套。“来,珺仪,先戴上这个。”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只是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商店里就剩这种了,可能没那么好看,但暖和。”</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副普通的针织手套,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厚实而朴素。罗老师拉过珺仪冰凉的小手,仔仔细细地帮她套上。手套的大小竟意外地合适,柔软的绒毛内里,紧紧包裹住每一根冻得僵硬的手指。更奇妙的是,那手套的内层,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罗老师怀中的、急促行走后产生的体温。那温度并不滚烫,却极其稳妥,像寒夜里突然裹上来的一件晒过太阳的衣裳,一点点化开指尖的冰冷,然后稳稳地、暖烘烘地泊在了孩子的心尖上。</p><p class="ql-block"> 后来珺仪从李老师嗔怪又感动的话语里才知道,那小商店的儿童手套几乎售罄,那副深蓝色的,或许是最后的存货。罗校长是怕孩子冻着,怕耽误了接下来的行程,才亲自匆匆赶去,在有限的货架上,为她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她没说路滑人多,也没提自己走得急,只是那样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做了这件在她看来是分内的小事。</p><p class="ql-block"> “那手套很暖和,”珺仪举起自己的手,模仿着当时戴上手套的样子,眼里闪着回忆的光,“罗老师的手也凉凉的,可她帮我戴好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特别暖,特别安稳。”</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孙女,心里那片因“冰天雪地”而起的疑惑,早已化作了了然与更深的感动。那手套的蓝色,此刻在我心里,仿佛化作了春城冬日里,一片罕见却因而格外珍贵的、晴雪后的碧空。罗校长,这位家长们提起都交口称赞、孩子们又敬又爱的长者,她的好,原来就藏在这等细微之处,如静水深流,不张扬,却滋养着每一棵幼苗。</p><p class="ql-block"> “那李老师呢?”我轻声问,将思绪从那幅冬日研学图里缓缓抽出。</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呀,”珺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神情霎时活泼起来,像有我们昆明四季常驻的春风一下子吹进了客厅,“她是我们的班主任呀,总是……总是热气腾腾的!”</p><p class="ql-block"> “热气腾腾”,她用了一个多么生动又恰切的词。我想起每次家长会,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快而清晰,眼神灼灼地扫过每一位家长,仿佛要将她对每个孩子的了解、担忧与期望,用她那特有的热情目光,径直烙进你的心里。她谈起班级的趣事,谈起孩子们的点滴进步,甚至谈起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麻烦时,那股从心底里涌出的、毫无保留的爱与活力,确实像刚揭盖的蒸笼,“呼”地扑面而来,带着教育者最质朴、最饱满的赤诚。</p><p class="ql-block">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似的,”珺仪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信赖,“早上她总是第一个在教室门口笑着等我们,声音亮亮的,‘早上好呀宝贝们!’放学了,我们都背着小书包跑出去了,她还在教室里,有时候是在黑板上写第二天要提醒我们的事,有时候是在整理我们的‘作品墙’,有时候就是坐在讲台边,看着空空的桌椅,好像在想着我们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珺仪因为值日晚归,去办公室交检查本。整层楼都静了,夕阳把走廊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她走到教师办公室外,门虚掩着。她看见李老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没有开灯。余晖从窗户爬进来,只照亮她半边身子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肩膀微微塌着,那总是挺得笔直、显得精神无比的背影,在那一刻,竟流露出一种珺仪从未见过的、厚重的疲惫。像一个终于送走了所有渡客的船长,在港湾的暮色里,独自检视着风帆与缆绳。</p><p class="ql-block"> 珺仪那时还不懂得那种疲惫的具体名目,只是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生出一种想悄悄给老师倒杯水的念头。她屏住呼吸,轻轻放下本子,踮着脚飞快地离开了。但那幅剪影,却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直到后来,她渐渐明白,那永远“热气腾腾”的背面,原是日复一日的“不辞辛苦”在支撑着。那热情不是永不枯竭的泉,而是一盏需要时时捻亮灯芯、添注心血的油灯。李老师只是选择把所有的光与热,都毫无保留地照向了他们这些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们班那个‘小太阳’陈栋,您知道的吧?”珺仪说,“上次他‘发明’了个新游戏,课间差点把宣传栏碰歪了,李老师知道后,急得……嗯,我看见她眼睛都瞪圆了。可下午放学,她又把陈栋叫到走廊那棵海棠花旁边,蹲下来,搂着他的肩膀,指着花坛里的什么东西,两个人说了好久,最后陈栋还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呢。”</p><p class="ql-block"> 她描述着,语气里充满了信赖与自豪,仿佛李老师那种神奇的、能将一切喧闹与莽撞都转化为成长养分的温暖力量,也是她小小世界的一部分荣耀与基石。</p><p class="ql-block"> 阳光不知何时挪移了方位,那片菱形从地板上收缩,爬上了沙发的扶手,最后温柔地罩住了小珺仪全身。她沐在金辉里,轮廓毛茸茸的,像一个自身也在发着光的小小温暖源。我望着她,心底那阵最初的讶异,早已化作涓涓的暖流与澄澈的明悟。</p><p class="ql-block"> 我问的是她生日最想请的人,心里预设的,无非是孩童世界里最直接的欢愉与亲密。可她给出的答案,却指向了“给予”——罗校长予她以料峭春寒中的庇护与沉稳的关爱,李老师予她以持续的光照、热情的引领与不倦的陪伴。在她稚嫩而敏锐的心灵天平上,这份来自成长路上的、春风化雨般的“得到”,其重量,竟超过了同龄玩伴间的嬉戏,甚至也超过了新礼物的诱惑。</p><p class="ql-block"> 这是她无意识中,对这个世界最初、最真诚的“知”与“报”啊。生日,这个通常被视为“收获”与“被爱”的庆典,在她那里,悄然转换成了一个想要“回馈”与“表达爱”的朴素愿望。她想请的,不是能带来更多糖果与游戏的人,而是她内心深深感谢、想要亲近与回报的人。这愿望本身,不就是像罗校长、李老师这样优秀的、备受敬爱的老师们,在她身上悄然播下、并已然萌芽的,最珍贵的种子么?</p><p class="ql-block"> 罗校长那副在模拟雪景中买来的深蓝手套,李老师那疲惫却始终为学生挺立的背影,此刻在我心中重叠、交融。它们一者如静默而厚重的山峦,给予依靠;一者如奔腾而温暖的溪流,带来生机。方式迥异,却共同构成了孩子成长岁月里,最坚实而明媚的风景。教育的美与力量,或许正在于此:它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用这样具体而微的守护、用无数个看似平常却饱含深意的瞬间,去悄悄塑造一颗心灵,让它学会感受善与暖,也渴望去铭记、去传递这份善与暖。</p><p class="ql-block"> “爷爷,”珺仪的呼唤把我从漫远的思绪中拉回,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盛满了明天的期待,“您说,我明天要是请罗老师和李老师吃我生日蛋糕上最漂亮的那朵奶油花,她们会高兴吗?”</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她殷切而纯净的脸庞,心底那汪平静的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名为欣慰的糖,漾开了一圈圈无比甘美的涟漪。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却掩不住那微微的颤动:</p><p class="ql-block"> “会。珺仪,她们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最漂亮的奶油花,所承载的,又何止是糖霜的甜香呢?那是一个孩子,用她全部纯净的心意与初萌的感恩,所能捧出的、最隆重的回响。是对那副深蓝色手套的回响,是对那无数个“热气腾腾”的日子的回响,是对所有如春风细雨般无声浸润着她成长的爱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这份回响本身,便是人间至味,是教育者所能收获的、最无价的勋章。它让所有的守护与付出,所有的深夜灯下的疲惫与清晨校门口的守望,瞬间都有了最温暖、最值得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渐渐转为一种醇厚的、蜜糖般的金色,泼洒在昆明冬日依然苍翠的树梢上。晚风拂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欣慰的掌声,在为那即将到来的、简单而美好的生日聚会,轻轻伴奏。而仁泽小学——这个在寻常日子里培育着不寻常温暖的地方——它的名字,连同它给予孩子们的这份爱的温度,将随着这样的回响,在这个冬日的黄昏,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明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