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里的南方记忆（散文）

无边月

题记谨以此文，纪念那个在东莞、深圳的夜色里，无数打工者戴着耳机，与胡晓梅的《夜空不寂寞》共同度过的，既喧嚣又孤独的青春。 电波里的南方记忆文/无边月图/网络图片 世纪末的南方，夜晚是由声音定义的。不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而是工厂熄灯后，宿舍区里此起彼伏的收音机电流声。我，和无数个“我”一样，结束了长达十二小时的劳作，将自己蜷缩进吱呀作响的床铺，把疲惫的灵魂交付给电波。 “夜空不寂寞，我是胡晓梅。……每晚十点和你不见不散……”，“说吧，寂寞；说吧，爱情；说吧，深圳……” 这声音，是那个年代的BGM。它带着一丝独特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打磨过岁月。它冷静，甚至有些疏离，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我们这些异乡人心中最隐秘的悸动。我们听着别人的故事——失恋的女工在宿舍角落里泣不成声，失业的青年在街头徘徊，对未来迷茫的学子在台灯下苦读——那些故事，是我们的镜像，在电波里反复折射，照见了我们自己的影子。 98年在东莞附城周屋北太平洋饰物制品厂，这家专门做珠宝展示的美资厂，一千多人的厂区里，八九百个都是十几岁就出来打工的女孩。她们的感情像未经世事的白纸，最容易被电波里的故事触动。夜晚的宿舍，收音机里的声音成了她们共同的秘密，那些关于爱情、梦想和挣扎的倾诉，让她们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丝慰藉和共情。 2000年我去了深圳蛇口的工业八路，在秩父精密有限公司这家日资企业里，同样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这里的人们思想单纯，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却在心底藏着对未来的渴望。胡晓梅的声音，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单调的生活，让我们在疲惫的工作之余，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情感的角落。 电台，是一个神奇的空间折叠器。它将我们从拥挤、嘈杂、充满汗味的物理空间，瞬间转移到一个只属于声音和思想的精神空间。在那里，我们不再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编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渴望的个体。胡晓梅的声音，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照亮了我们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是被理解的慰藉，是“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如此”的释然。另一方面，是更深的悲哀——我们需要通过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这种悲哀，是集体性的，是一个时代的症候。我们在她的声音里取暖，却也在取暖的过程中，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孤独。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那些工厂，那些宿舍。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更便捷的信息获取方式。但每当我听到类似的电台节目，或者仅仅是在某个安静的夜晚，那段记忆就会像潮水般涌来。我开始“考古”那段时光：那个声音、那些故事、那份孤独与慰藉交织的复杂情感。我发现，它早已不是一段简单的记忆，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理解世界的一个坐标系。 《夜空不寂寞》的消逝，是一个时代的挽歌。它标志着一个由集体聆听、共同情感体验构建的公共空间的瓦解。我们进入了一个个人化、碎片化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播放列表，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我们不再需要一个“胡晓梅”来告诉我们如何生活，我们有了无数的“意见领袖”，却也失去了那份共通的、深沉的情感共鸣。 那些能与《夜空不寂寞》共鸣的人，如今大多已退出打工的舞台。我们中有的早以为人父母，有的即将成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了痕迹，也在他们心中沉淀了故事。随着《夜空不寂寞》退出历史舞台，这一代人也在悄然谢幕。我们的青春、梦想、挣扎与温暖，都被封存在那段电波里，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和我们一起听《夜空不寂寞》的同事，那些一起在流水线上挥洒汗水的打工人，那些见证了我们青春萌芽的伙伴，那些一起欢笑、一起痛苦、一起流泪、一起在深夜里低声唱歌的人，你们都在哪里？是否还记得那个在铁架床上，戴着耳机，与电波另一端的陌生人共同呼吸的夜晚？是否还记得那份在孤独中相互慰藉的温暖？ 还记得吗？那些一起在发薪日，挤在邮局里，小心翼翼地把钱寄给远方家人的日子；那些在篮球场挥汗如雨，为一个进球欢呼雀跃的午后；那些在宿舍楼下摆开棋盘，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夜晚；那些一起逛东莞人民公园，在树荫下分享廉价零食的周末；那些一起去看东江流水，看寒溪河蜿蜒，在河边许下模糊未来的傍晚；那些一起爬深圳大南山，在山顶俯瞰城市灯火的豪情；那些一起去深圳海上世界，看船只往来，对大海充满向往的瞬间。 所有这些，你们都还记得吗？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度过的青春，如今都散落在何方？是否也像《夜空不寂寞》的电波一样，消失在茫茫人海，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记忆的深处。 胡晓梅的声音，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一个文化基因。它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无论社会如何变迁，人类对理解、对共鸣、对“不寂寞”的渴望，是永恒的。这，才是最深沉的悲哀与最美好的怀念。 后记：（原本想用万芳唱的《习惯寂寞》这首歌做背景音乐来应景，可惜我的美篇受版权之约，无法下载，美中不足，小有遗憾。只好摘抄歌词，尤其在南方经历过那个打工年代的都会刻骨铭心的上头《习惯寂寞》万芳版（1994年） 作词/作曲：陆泓宇 抱歉的话不想对你说不一定说出以后就好过你还有多少藉口忘了说我不想孤孤单单等太久 我也难过痛心表示过不需要编个故事对我说一个人过的日子也不错我想我多花一点时间能学会习惯寂寞 那么从今天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让我找回感情世界里曾经失去的自由 虽然心痛绝望难过的日子让人不知道怎么过我想我多花一点时间能学会习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