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的回忆和思念

天道酬勤🍒

　　今天本该是在和平饭店欢庆家庭诞生日的，孰料你竟撤手人寰，旧约犹在，人已渺然，如今只化作一场落空的念想与无尽的追思之痛。1980年12月28日，历经四年多的漫长相恋、699次甜蜜约会以及诸多风雨磨砺后，我俩终于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四十余载风雨同舟，甘苦与共。自那以后，每年的12月28日便便成为我们家中最重要的盛大节日，这一天，阖家团聚，欢声笑语充盈整个空间，天伦之乐如暖阳般洒满心田。

　　然而，2022 年 12 月下旬，平靜的美好时光戛然而止，厄运如黑云压城，新冠病毒肆虐，上海整座城市陷入阴霾。12月25 日，你感染了病毒，咳喘气促，血氧骤降，CT 显示为间质性肺炎并纤维化，住进了医院；而我也新冠高烧卧床，虚弱无力。这是我们成婚 42 年来，第一次在纪念日时被分隔两处，无法团聚，本该举杯相望，而今各守病床。医院当时一片忙乱，我又持续发热，只能让女儿两头奔波，把热饭热菜和营养品送到你床前，再把你的情况一字一句带回来。我困守家中，忧心如焚，那种无助与揪痛，至今想起，依然泪湿眼眶。好在接下来的2023年这一年里，你身体健康状况尚可，纪念日的前两个月，我们满心欢喜地预订了上海外滩2号的华尔道夫酒店客房，那可是百年优秀建筑，承载着无数浪漫与美好。我策划良久，仔细地规划了纪念日当天餐饮、游览、摄影的各个细节以及晚上和孩子们一起庆祝的预案，还特地提前买了准备那天穿的羊绒裙装，我们盼望着能在那里弥补上一年的遗憾，重温往昔的甜蜜。可是命运弄人，谁承想12月中下旬，你竟又突然病发，气喘吁吁、浑身乏力，氧饱和度急剧下降至70多，12月23日便紧急送院救治。这一年，纪念日的烛光与欢庆，都在病房那冷冰冰的氛围里化为泡影。女儿默默替我们退了酒店，捧着鲜花来到病房，那是我们仓促又无奈的纪念，我俩在病房默默吃了顿简餐。当时，你还向我表示歉意，说辜负了我，没能陪我度过这个我筹备许久、满心期待的欢乐日子。可我怎么会怪你呢？自你发病后，我的心一直被揪着，像是紧绷的弦，每天坐立难安，满是担忧，生怕你有个闪失，这时的我什么都无所谓，唯一的念想就是盼望你早日康复。

　　到了2024年10月，我又开始琢磨着如何策划当年的纪念日。虽然此时的你已经离不开氧气机，外出也需要轮椅助行，但你的精气神不错，食欲也尚好，我们在一起依然快快乐乐。起初，我犹豫是否换个地方庆祝，毕竟之前预订的华尔道夫酒店因你病发未能成行，心里有些忌惮，甚至怀疑那里是否不吉祥，与我们相克？于是，我打起了马勒别墅的主意，但你却劝我作罢，说老话“祸不过三”，这三年可能流年于我们不利，让我们咬咬牙，迈过三年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说今年就在家里过纪念日，等到了2025年时我们去和平饭店（当时我俩一起看了电视剧《繁花》，对和平饭店印象深刻，所以想到要去那里）订房庆祝。我思忖再三，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便打消了准备预订酒店庆祝当年纪念日的念头。然而，那恶魔般的病魔仿佛紧紧咬住了你不放。一踏入12月，你的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精神萎靡不振，胃口也大不如前。眼看着你一天天消瘦、憔悴、乏力，我六神无主，几近崩溃。12月27日，你第三次住进了医院，而这一次，竟在20天后，便永远离开了我。这个噩耗让我措手不及，结婚这么多年，你一直身体强健，从未在医院打过针、挂过水，状态远比我好。然而，没想到新冠病毒却带走了你。我们曾经说好，2025年12月28日，要挽手一起去和平饭店庆祝我们第四十五个结婚纪念日的，此刻日历己翻到这一页，你却失约缺位。如今，你在哪儿呢？我在此把眷恋一遍遍低声诉说，将思念折成洁白纸鹤，放进岁月的长河，盼望它们逆流而上，只为抵达有你的彼岸。你离我很远，又似很近，常驻我脑海，扎根我心田，却唯独不在我身畔……，一别便成永诀。此生已尽，唯愿来世，同一钟声再次响起时，你仍踏着风雪，赴我之约，重逢于下一辈子的黎明。

　　新冠之后，你免疫系统的潜在问题被激活，间质性肺炎迅速恶化，最终无情地夺走了你的生命。第一年，虽然体质较前稍显虚弱，但生活基本如常，精神状态和身体素质都还不错，你依然承担着六口之家的买汰烧，我们全家也曾十一次去外省市旅行。然而到了第二年，病情急转直下，呼吸依赖氧气机，出门离不开轮椅。我们在医疗上始终是竭尽全力，二年里先后辗转于多家知名医院，邀请了众多专家进行会诊，还前往私人诊所进行中医调理。无奈面对你复杂的病情，终究还是回天乏术。在最艰难的时刻，我的老同事们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他们鼎力相助，帮忙联系专家、安排入院，在紧急时刻抢救治疗，他们的帮助让我们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让我们感受到了温暖。女儿和女婿也从未放弃，他俩想尽一切办法，四处联系同学、同事和朋友，寻找可能的治疗方案和药品，无论你有什么需要，总是不辞辛劳、想方设法在第一时间为之解决。为了改善你的治疗环境，除了2022年12月全市新冠高发期的那次住院，之后的两次住院都为你安排了单人病房，配备24小时“一对一”的陪护。我和女儿每天都尽量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在你身边，你的姐妹们也在这20天里来了十余次，用行动表达了对你的关心和支持。在整个医疗和陪护过程中，大家都全力以赴，尽己所能地争取做的更好，虽然最终没有改变结局，但我们在每一个环节都尽心竭力，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和女儿连夜赶到病房，彻夜守在你床前，第二天，你最疼爱的外孙女、孙儿和你的姐妹等至亲都赶来了，他们静静地围在你身边，陪你安祥地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你的离去让大家悲痛不已，但我们会永远记住你，记住我们一起艰难度过的那些日子。

　　值此纪念日之际，特别容易回忆往昔之事。还记得八十年代初，我们家庭刚组建，经济上捉襟见肘、颇为拮据。我那时是小集体编制收入很低，娘家在文革期间又遭抄家封房之难，且父母年事己高，故我不仅工资微薄还需要贴补家用，因此我们在经济上、人事上比同龄人面临更大压力，没有双方老人的助力，全靠我俩彼此扶持，用爱撑起了这个家。然而，我们一直秉持着勤俭持家的信条，那时我家的馄饨和饺子从不买现成的，都是自己包好后放冰箱速冻储存。平时三餐的食材也是根据季节变化，挑选便宜实惠的购买。一家三口的衣服一般也不购置成衣，而是去淘一些优惠的零头布由我自己缝纫制作，女儿的衣服则大都是由我俩的旧衣服改制而成。那时女儿正处于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需要充足的营养，我们每天都会为她准备水果，餐桌上放好三个，而我俩自己却从不食用。为避免她形成唯我独尊的思维，我们总是巧妙地在她不注意时，将多余的两个悄悄拿走。女儿的玩具也都是我小时候保留下来或亲朋好友送的，基本不买新的。家里房子虽小，但我们夫妻俩对整洁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总能将居所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物件摆放整理得井然有序，十分舒适。尽管那时生活艰难，但我们依然过得非常快乐，星期天做好家务后，我们都会带着孩子去对面的人民公园玩耍，享受家庭的温馨时光。由于我们善于持家，外人很难从我们体面的社交风度中窥见经济上的困境，我们还比较注重礼尚往来，在社交人情中尽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慷慨大度。最重要的是，我们夫妻感情深厚，精神世界富足比物质丰裕更叫人安心愉悦，所以我们的家庭虽不富裕，却满溢着欢声笑语，粗茶淡饭里盛满幸福。到了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的发展、时光的推移、个人的进步，我们家的物质生活也逐渐得到了改善。

　　曾经，每年的纪念日是那么地快乐幸福。2013年12月，我正式卸下工作的重担，回到温馨的家中，开启了退休生活。纪念日那天，女儿特意在金门大酒店（原华侨饭店，1980年我们举办婚宴的地方）预订了一间包房，为我们庆祝斑岩婚纪念日。那时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想当年两人携手创立小家，到如今变成一个充满欢乐的大家庭，心中满是欣慰与喜悦。2015年珊瑚婚纪念日，我们选择以二人世界的方式度过。那天，我们重游了恋爱时常去的静安公园、人民公园和复兴公园，还找到了当年你向我表白的那座假山摄影留念。漫步在南昌路上，我们走进一家首饰店，精心挑选了一串青金石配蜜蜡的手串作为纪念日礼物，与店主小夫妻聊得十分投机，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年轻时的甜蜜时光。最后，我们在锦江饭店享用了一顿浪漫的烛光餐，为这一天画上了完美的句号。2018年，我们迎来了水银婚纪念日。那一年，上海著名的地标性建筑——深坑酒店刚刚落成营业，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女儿坚持要为我们预订房间，虽然我觉得7500元一晚的价格太过奢侈，但女儿的诚意让我无法拒绝，于是我们欣然前往。酒店的自助晚餐也价格不菲，但我们既然来了，便尽情享受这份豪华。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女儿、女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酒店与我们会合，在深坑秘境精灵之城主题乐园尽兴玩耍，之后大家一起又前往泰吾士小镇就餐和游览。然而，2019年新冠疫情悄然来袭，打破了我们原本随心所欲的生活节奏，从此，我们不再能够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地四处游玩，那些曾经的欢乐时光，只能在回忆中重温。

　　退休之后基本上都是阖家三代共同出游，我俩单独旅行的次数实在是寥寥无几。回想一下也就是：2014年去厦门；2015年到台州；2016年乘坐游轮前往韩国；2018年登上泰山；2020年漫步丽水；2023年则来到了富春方外。其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头尾两次。2014年是我退休后正式休息的第一年，10月，女儿为我们预订了宾馆及策划了旅行攻略，为了深度游览鼓浪屿，我们在岛上住了一晚，那是一栋典雅的老别墅，古色古香，充满了历史的韵味。漫步鼓浪屿，小巷蜿蜒，古老的建筑静静伫立，海风轻拂，带来一丝清新的咸味。沿途是盛开的鲜花，还有身着婚纱的新人在照相，整个岛屿弥漫着浪漫的气氛。回沪前的那晚，我们住在鼓浪屿对岸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的餐厅十分豪华雅致，轻柔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让人心情舒缓，餐厅里食客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宁静。我们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围着一张矮几，品着醇厚的红酒，尝着精致的佳肴，对岸的鼓浪屿被灯光勾勒出迷人的轮廓，赏心悦目、十分惬意。然而，就在这时，宝宝从家里打来了电话，哽咽地说好想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你的情绪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牵挂，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第二天的游玩也因此变得心不在焉。而最后一次旅行，是2023年的富春方外。那是一个只能乘船抵达的秘境酒店，犹如藏在山水间的隐世桃源，我们乘着小船缓缓驶入。一路上，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女儿为我们预约的旅拍也十分出色，穿上古装，徜徉在如诗如画的山水之间，衣袂飘飘，仿佛回到了古时的画卷之中。摄影师捕捉下的每一个瞬间，都定格成了美好的回忆。这次旅行，留给我一大本影集，现在翻看，你当时的模样就呈现在眼前。如今，在这个失去你的纪念日里，我只能依靠这些美好的回忆来慰藉自己的心灵。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一起走过的风景，都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眷恋。

　　其实，除了外出旅游，我更怀念的还是那些平凡而美好的日常。我们经常携手漫步，沿着苏州河边或附近的绿地，欣赏着一路的美景，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分享着彼此的所见所闻，从家长里短聊到国家大事，是那么地轻松纵然。走累了便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稍作休息，看到心动的景色，便掏出手机留下这美好的瞬间。中午，我会打开大众点评，搜索附近的美食，偶尔我们也会怡情小酌。天气晴好时，我们还总爱一同沉浸于自家的小院之中，在阳光沐浴下，你为那一株株花草浇灌清水，而我则精心修剪着枝叶，让它们以最美的姿态绽放，整理收拾后，我们泡壶热茶，晒着太阳，享受花香与茶香交织的惬意。我们还特别热衷于重访那些曾经留下故事的地方。退休后，我们首先回到了相识相恋的地方——XX居委会，与那里的工作人员聊起四十多年前的工作经历，恍如岁月回溯。我们还寻访了曾经居住过的凤阳路、陕西南路，还有我的出生地安福路。凤阳路的老房子已被拆除改建，而陕西南路和安福路曾经的家依然保持着旧日的风貌，我们在那里拍照留念，珍藏这份珍贵的记忆。我们还喜欢去那些恋爱时常去的老字号，如功德林、老半斋、德大、红房子、梅陇镇、牛奶棚等。在那里，我们一边品尝熟悉的味道，一边回忆往昔的点滴。一天我们想寻找之前的恋爱之路，从长寿湾出发，途经16座桥，徒步近2小时，最终来到了外滩。途中那几个以前约会的点都完全变样了，根本找不到原来的场景了。那天，我们感慨上海的飞速发展，我还在朋友圈分享了这份感动。下雨天不便外出时，我们就一起忙活家务，然后喝茶聊天，玩会牌或下局象棋。有时我们也听听广播，看看电视，剥剥小核桃、嗑嗑瓜子。只要有你在，哪怕是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也充满了快乐。

　　记得2021年年底，女儿为我们精心安排了一次结婚纪念日拍摄艺术照的活动。那一刻，我怀着满满的感慨和憧憬，写下了庆祝我们红宝石婚的感受：

四十年前，情窦初开，喜结连理；

三十年前，比翼双飞，鸾凤和鸣；

二十年前，风雨兼程，冷暖与共；

十年以前，退休归巢，相濡以沫；

当下之日，岁月沉淀，伉俪情深；

展望未来，皓首苍颜，挚爱相守。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个愉快的纪念日。幸好，镜头为我们锁定了那些曾经欢乐的场景，这些照片如今成了我最珍贵的精神食粮和心灵慰藉，这一年里，我无数次地翻看那本相册，你那张单人照我一直贴身放着，特别是外出旅游时我总会在那些你没到过的景点拿出照片，和你说说话，让你看看景，你墓碑上的遗像也是从中挑选的。现在想起这些，我由衷地感激女儿的孝顺与周到。若非她的策划，除了1980年在中国照相馆拍下的那套简单的黑白婚纱照，我俩竟没有一张像样的艺术合照。而此后的三个纪念日，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些本该充满欢笑与温馨的时刻，却只剩下了病痛与无奈，甚是不堪回首，而我们苦等三年、翘首以盼的和平饭店庆祝蓝宝石婚的纪念日也永远没有了，成了终身遗憾的未竟之约。我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你还没让我看到你满头白发如银霜，满脸皱纹似岁月的“皓首苍颜”般模样，怎么可以就这样匆匆离我而去呢？如今我只能和你的照片“挚爱相守”了，还有那些曾经的回忆，他们会陪着我，直到永远！

　　你离世后的一段日子，我竟不敢再走小区昌化路的边门，那里仿若是通向回忆的入口。出边门便是那家小小的理发店，它静默地保持着往昔的温情。记得你病后，我陪着你在那儿理了无数次发。这家店虽然价格稍贵，但店内环境清幽、店小人少，格外干净整洁，理发师又是你熟悉喜欢的。2024年1月28日，那是你出院后的第五天，我们带着便携式氧气机踏入小店。那位理发师起初略显惊讶，随后便十分细致周到，不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为你理发，还特地关照洗头的小弟多洗几遍。我全程高度紧张，既心神专注地观察着你的情况，又时刻留意氧气机的位置——保持通风、避免吸入发丝，经常要变换位置和覆盖遮挡。每当你剪发、洗头、吹风移动位置时，我便赶紧提上氧气机跟着换位。之后的一年里，你每次理发都在那里。如今，路过这家小店，我便控制不住地泪如雨下，尤其是看见那位你信赖的理发师，我总会瞬间回溯起你坐在理发椅上的画面，如今再也不能陪同你踏入小店了。说起理发，我还想起洗头。洗澡时洗头颇费时间，还挺累人，你吸着氧气洗澡，是我一直特别担心的事。女儿从网上寻得一款洗头盆，接放在沙发湘妃位的尾部，这样你就可以躺在沙发上，由女儿帮你洗，我拿着水壶淋水，你可以一点也不用自己动了。洗头的时候我帮你测过血氧，比平时还会高出1∽2，大概是女儿按摩的好，你特别地放松舒服，为之我们仨都十分高兴。这样洗好头，你洗澡就可以缩短时间，方便省力好多，也避免了我的担忧和紧张。平时洗澡时，我们都会使用医用氧气瓶，每次我都攥紧氧气瓶的把手，艰难地一寸一寸在房间和浴室间挪动，虽然很累，但其供氧量比普通氧气机充分，让我感觉更加放心。而今回首，那些日子令我深深怀念，毕竟可以为你尽力，可以为你分担。

　　我们分离已经347天了。曾经有朋友劝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和思念会渐渐淡去，但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相反，我对你的思念愈发浓烈，渴望看到你的笑容，听到你的声音，触摸到你的肌肤，然而这些都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无比后悔，在你生前没有好好地为你录下视频，也没有留下你的头发或指甲，如今我只能在回忆里寻找你的影子，借助文字和你交流沟通，却不知该如何填补这巨大的空缺。有时我会想，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是不是因为我们太过恩爱、太过幸福，老天爷才故意让我们不能长相厮守？但转念一想，我并不觉得这是理由。一直以来，我都秉持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信条生活。退休后，我被借用了几年，我总会在那些额外的补贴中拿出一点多行善事。那几年的春节前，我和女儿一起去孤儿院，为孩子们送去棉衣、棉裤和各种食品；遇到各种捐款我也积极参与，尽己所能地回馈社会；当两个孙辈出生时，我都分别拿出一万元，以一千元一份的无记名方式请居委会代劳，赠送给附近的困难家庭，分享上天的恩赐；对小区的保洁阿姨和上门的快递员，我也经常会送上一些小心意；逢年过节外出就餐，也会给服务员塞个小红包，以表达我的感谢。而我自己生活上从不挥霍浪费，一个人外出时连出租也不舍得打，在家用水、用电、用纸都注意节约，十分重视环保节俭。我自问自己一直都在努力与人为善地处世行事，可命运为什么还要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呢？而且这痛苦是如此无解、如此无助。每次当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提起你，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会喉咙哽住，泪珠夺眶而出，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外出旅游时，总揣着你的照片，不时和你说上几句，但经常是边说边潸然泪下，哽噎难言，我只能在回忆中徘徊，在思念中痛苦挣扎。

　　我俩在人生这条漫长而又短暂的道路上，携手走过了50个春秋，婚途四十四年有余，走着走着，命运却在那个不经意的岔路口，将你从我身边无情地夺走，留下我独自在这尘世中孤单前行。在为你料理后事的那些日子里，大家谈起你的人生，是长度不足宽度可以，生活的质量也堪称圆满。回首往昔，年轻时的我们怀揣着一颗炽热的心，彼此相遇、相知、相爱，爱情的甜蜜与幸福，是属于我们的独家记忆，是岁月无法带走的宝藏。婚后，我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在这个小小港湾里，充满了爱与包容。我们一起为生活奔波，一起为家庭奋斗，虽然过程中有风雨，但更多的是阳光，熠熠生辉，成为我们心中最珍贵的记忆。岁月流转，我们渐渐步入了老年，然而，生活的美好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女儿、女婿孝顺亲热，温暖着我们的心窝，孙辈们围绕在身边，活泼的身影、欢快的笑声，如同灵动的音符奏响了一曲幸福的乐章。再回首我们的物质生活，从那简陋的12 平方狭小空间起步，如今己改善到230 多平米的大平层，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富足，更是我们共同努力、携手奋斗的见证。每一次生活的改善，都承载着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与追求，也见证了我们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虽然你过早地离我而去，但你曾经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美好的，你拥有过热烈的爱情，乐享过和睦的家庭，感受过子孙绕膝的热闹，也见证了生活的逐步富裕。这些美好的经历，如同璀璨的星辰，点缀在你生命的夜空中，照亮了你的一生，也温暖了我无尽的思念。我有时会想，在相爱的伴侣之间，先离开的那个人也许更幸运——因为剩下的那个，要用余生去消化最漫长的痛。

　　玄学常被视为迷信，但有时却又令人捉摸不定。我们家非常有缘，六口人三男三女，男女的年龄总和恰好相等，更奇妙的是，六人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生肖，每个生肖都有一男一女，同样地我们还涵盖了三个不同的星座，每个星座都有两位家庭成员，这些碰撞与交融，让我们的家庭构成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玄乎与温暖。2024年12月27日，你第三次住进医院，那年的纪念日注定无法如期庆祝。我在病房陪伴你，在你入睡时无意间在手机上刷到，一位熟识的买手在朋友圈展示了一款新颖别致的黄金手镯。那精巧独特的设计瞬间吸引了我，便立即网购将它买下，打算作为纪念日的礼物。然而，当手镯快递到我手中时，我却莫名地惊恐不安。传统手镯都是正圆形，象征着团团圆圆，而这款手镯却有六分之一被截断，设计成花式链条，中间垂着一枚镂空的花珠。望着手镯，那缺失的六分之一圆如同一道刺眼的裂痕，顿时我胆战心惊，不祥之兆油然而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怕：这是否预示着你将遭遇不测？我们原本圆满的六口之家，是否即将面临一场灾难？我连忙将手镯藏了起来，害怕戴上它会触怒命运，让那不祥的预感成真。然而，十多天后，你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为你料理后事的日子里，我心如刀割，而那枚手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手镯仔细端详，忽然间有了一丝新的感悟。尽管它并非完整的圆形，但那花式链条与镂空花珠却将断口紧密相连，仿佛在诉说着别样的圆满。我顿时恍然大悟，也许这是你在用特殊的方式告诉我，你并未真正离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和我们团聚着。想到这里，心中的悲痛似乎被一丝暖意所抚慰。如今，我常常戴着这个手镯，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仿佛你就在我们身旁，默默地陪伴着我，靜静地守护着这个家，我们的爱也从未因你的离去而有丝毫减损。

　　你可知道，你其实从未真正离开我们，只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与我们共同生活。饭桌上，不时响起女儿和孙儿们清脆的声音，“这是你（爸爸、大爹）爱吃的，那是你经常做给我们吃的”。家里，你的话题无处不在，几乎每天都会提及你的一言一行，“你当时这样，你当时那样”。看电视时，也会情不自禁地谈论，“这是你爱看的节目，那个故事场景你肯定不满意”。讨论事情时，他们也总会说：“大爹会这么说、这么做”或是念叨“大爹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你的身影，始终萦绕在我们家的每个角落。女儿平日里有些习惯性的举动，与你如出一辙，家人见了，皆忍不住说到，就象一个活脱脱的你。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对你的思念与回忆，仿佛你依然在我们身边，参与着我们的日常。为了在意念上保持与你的联系，女儿每月都会为你手机号码充值，我每天也会给你手机充电。这些天，我正在将有关你的文字与照片整理成连续的美篇，并打印成纸质书。此举一方面是为了在我视力衰退、不便使用电子设备时，能通过翻阅书本来慰藉对你的思念；另一方面，我希望将这份珍贵的记忆留给后代，让他们知晓曾有一位品格端方、任劳任怨、含辛茹苦、体贴入微的长辈，正是他为家庭的幸福奠定了坚实基础。你的相框前，我精心放置了一块寿山石摆件，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兔子蹲坐在一颗硕大饱满的大白菜上。兔子是你的生肖，大白菜的“菜”字是我名字的谐音，寓意着我们深厚的情感和独特的缘分。这个摆件不仅承载着我对你的思念，更是我们爱情的象征，是我们永不分离的见证。我郑重地嘱咐孩子们，待我百年之后，一定要将这块寿山石用水泥砌在我们的墓碑上。让它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地守护着我们的爱情，成为永恒的印迹。

　　我有时会想：你病了一年，最终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这是否是你又一次默默地为我着想呢？你一定看到了，2024年这一年，我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始终处于一种紧张、担忧与不舍交织的状态之中，既害怕失去你，又心疼你被病痛折磨。同时，我还承担了此生从未有过的繁重家务，既要照顾你的起居，又要操持一家六口的生活，经常累得筋疲力尽。我知道，你一直以我为中心，凡事都首先要为我着想，或许你是心疼我，不舍得我如此焦虑和辛苦，才选择了离开，让我从这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出来。然而，你不知道的是，你这一走，我才真正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泪水湿透了枕巾，满心都是对你的回忆和思念。每次和女儿路过那些曾经和我家有关的地方，发现景象悄然更迭，总会条件反射地想回家告诉你，却在下一瞬间被提醒，你已不在人世，那种剜心之痛，仿佛有把钝刀在心里反复搅动。说心里话，你关爱了我四十多年，而我只照顾了你一年，伺候你，我心甘情愿，从未有过丝毫的埋怨，哪怕再辛苦，我也愿意为你做更多。你是我此生唯一、完整、不被分割的至爱，父母之爱虽深，却被姊妹们层层分薄；女儿之爱虽纯，却只止于敬孝，给不了你所予的宠溺与周全。如今你猝然远行，天地瞬间失色，那曾经只为我一人而燃的灯火熄了，我再向何处去寻这独此一份的炽烈与温情？苍天无语，余生漫漫，我竟从此无福再受你半分垂怜。前些日子，女儿总是梦见你病好了，回到了我们身边，梦中，你对她说，再回来是多么地不容易，经历了无数曲折和艰难险阻，仿佛穿越了重重迷雾。你还说，以后一定要特别注意，还要在花园里养条狗，好好守护我们这个家。每次梦醒后，女儿都会尽力回想梦中的情景，然后一一告诉我，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好像真的相信你会回来。而我，多么希望那不是梦，多么希望你能真的回来，让我可以继续照顾你，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

　　风雨兼程五十载，我们始终肩并肩、心贴心，从相遇、相爱到相依，风雨同舟，琴瑟和鸣，一路被幸福与美好紧紧环抱。用上海话讲，就是“邪气适意”。这份“适意”，绝非简单的舒适惬意，它蕴含着深刻而珍贵的内涵。平等尊重是我们关系的基石，我们深知，只有彼此尊重，感情才能在肥沃土壤中茁壮成长。相互依赖的同时，我们还保持着相对独立，尊重私人空间，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双方都从未翻看过对方的包和抽屉，始终保持着相互之间的绝对信任。无论在外面遇到什么烦恼，都能毫无保留地回家倾诉，将心中的“垃圾”倒出来，对方永远是最可靠的倾听者。发生问题，也不相互指责，而是坐下来协商解决，彼此信任、默契互动，携手面对生活的挑战。我们目标一致、利益趋同，互关互爱，把对方视为最亲近之人，关心对方远胜过关心自己。外出时，你总是下意识走在外侧，为我隔离危险，这种无声的关怀让我深为感动。我们记得对方的喜好习惯，特殊日子里，总会有令人感动的小浪漫、小确幸，这些日常琐事都是我们夫妻良好关系的润滑剂。我们共同承担家庭责任，在对方面前永远真实，无需伪装与掩饰，两人在一起始终快乐着。我们不仅彼此在生活中相互体贴照顾，在情感上更懂得尊重与珍视，家里有个自然形成的默契：收入少的一方掌管家庭经济大权，而收入高的一方则从不在家中谈论金钱问题。尽管我俩在脾气、性格、爱好上有诸多的不同，但我们有着相同的人生观、价值观，因此对事物善恶判断高度一致，面对生活选择也总能不谋而合。生活方式和习惯也非常趋同，都勤快、爱整洁、讲面子，这些细微末节也都为婚姻增添了和谐甜蜜。经过五十年的同舟共济，我们这份让对方“适意”的情感愈发醇厚。

　　最近，我常常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若说有幸，为何刚到古稀，便只剩我一人踽踽独行？曾经白头偕老的约定，如今只剩半盏孤灯、一袭空枕。可若说不幸，我又确实被上苍厚待——从1980年我们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到今年年初你的离世，每一天都被爱紧紧环抱。当年，你顶着家人曾经的反对、世俗的蜚语，还有我们之间物质条件的差异，坚持了我们的结合。那一刻我便知道，此生的风雨，有人替我挡了。成家之后你把所有的家务都揽给自己，只为让我集中精力投身事业，从社会最底层的职业，一步步走向颇为体面的工作岗位。我所有的勋章里，都藏着你的辛劳。退休以后又含辛茹苦地带大了两个孙辈，一路送进小学和中学。而我在我们的婚姻里，始终被爱着、疼着、宠着，我的酸甜苦辣都是你和我分享共情；家里的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以及四季更替的杂活琐事你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我不管在外面有多累、多烦，只要一踏进家门就像躲进了避风的港湾，不需要我再去操任何的心，一切都被照顾的舒适妥当。你总将我的情绪当作生活的晴雨表，时刻留意我的细微变化，不容许一丝阴云落在我眉间，事事以我为先，步步随我心意，我的喜怒哀乐便是你唯一的航向，而你，始终全心全意守护着我的幸福。如今孩子们对我也很好，却只能用“敬”和“孝”将我包围，不可能像你那样给予我那份甜蜜的感情和温馨的眷顾，他们再努力也做不到，此生我是永远不可能再享受和拥有那种被照顾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我终于明白：所谓幸与不幸，原是同一块硬币——正面是你给我的、满得溢出来的爱；反面是你走后、深得探不到底的海。而此刻，在我们第45个结婚纪念日之际，我只能含泪说一句：“治良，我真的……太想你了，你的失约让我椎心泣血。”

　　今年的重阳节，是在回忆与思念里悄然滑过的。自我们退休后，每年重阳都是女儿安排。我清楚记得2023年10月23日，她陪同我们游昆山亭林园、登玉峰山，一路笑语，一路山风，美好得像刚翻开的新书。可到了2024年10月11日，因你前一年底病发，生活已无法如常，我们不能再比肩远行，女儿便换了种方式过节：先逛复兴公园，再去全国土特产商店选购美食；登高不便爬山，就改成高楼旋转餐厅用餐。午餐时，你离开轮椅、摘下氧气机，露出久违的笑容，镜头里定格了我们最后的九九团圆。二个月前，女儿原想策划今年的活动，我执意推辞，这是你离开后的第一个重阳节，我只想关上门，把手机调成静音，一页页翻回往年的朋友圈。2023年12月之前的日子是那么美好，每一条朋友圈、每一行字，都是时光亲手按下的快门，把再也回不去的昨天，悄悄留了下来。那里，我们仍并肩站在阳光下，像从未被岁月拆散，我一条一条读着，思念在字里行间慢慢洇开。外面秋阳正好，我却只想留在有你的回忆里，一个人，把节日过成静静的相守。还有凄凉的是：今年你的生日，我烧好了你爱吃的菜，点上香烛，打开大门，轻轻地呼唤着你的名字迎你回家，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寂静。在整个过程中，再也没有了过去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吃长寿面时的那份欢乐。我只能在旁静静守候，时时为你酙下酒，边折叠锡箔边喃喃自语，半个时辰后，焚化锡箔送你走。这是你走后我为你过的第一个生辰，泪把烛光放大成模糊的金色，但却始终辨不清——刚才那一阵风里，你有没有回来？一想到从今往后所有节日和你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缺了你，我便害怕得发抖，所谓节庆，不过是把日子切成一块块更锋利的碎片，让我一次次撞见“你不在”这个事实。往后怎么熬？我茫然若失，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个月前的11月28日深夜，我在梦中与你重逢，那夜的梦中场景，今天依然历历在目——这是我们分别317天后的再次相聚。自你离世后，我从未想过还能在梦里与你紧紧相依相拥，感受那份久违的温暖。梦境清晰得近乎真实，我分明知道你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还伸手探了探你的体温，竟是与生人无异的温热，而非冰冷的触感。更令人高兴的是，你的外貌依然保持着生病前神采奕奕、和蔼可亲的模样，丝毫不见患病时的虚肿和憔悴。最让我欣喜的是，你不是短暂地回来探望，而是真正回家了，带着一种永恒的归属感，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全家人为此欢欣雀跃，我们邀请你的姐妹一同来家里聚会庆贺，想要弥补之前你离开时的遗憾，二十余人挤满客厅，屋里顿时热闹非凡。你姐妹的絮语、妹夫的谈笑和孙辈们的嬉闹声交织成温暖的网，如此真实，恍惚时光从未将我们分离过。这个梦分三段组成，期间我曾二次短暂惊醒，却总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梦境，三段梦景衔接得天衣无缝，每一幕都是那么真切的触手可及，仿佛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一帧帧里都刻着你的模样。梦中，我满心欢喜，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你已离世的现实，只是此刻，你是真的回来了，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真实感，让我分不清是梦是幻。近期，家里正在调整房子，那存满我们共同印记的老房子已经出售，目前正在物色新居。而我们聚会的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好像是我们已经买好了的住房，梦境有时有些错乱……，这次聚会既像庆贺你回家，又像是搬了新居后的家庭聚会，或许是梦境中的延续，又或许是现实与梦境的交织，让我在醒来后仍久久沉浸其中，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现实。然而我理智地知道，在现实世界里，是再也不会有你的身影了，只剩下我默默地流泪，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和睡去的夜晚，反复咀嚼着梦中的甜蜜与现实的苦涩。

　　我们夫妻之间心有灵犀，彼此了解，就像左手握着右手。然而，去年一道阴影悄然横亘在你我之间，不敢触碰，甚至到你离世，我仍浑浑噩噩，不明就里。那便是你对疾病的看法，它像一块暗礁，我一次次绕开，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撞上。2024年初你刚出院时，常常咳喘得接不上气。我和女儿、女婿分别找专家咨询，得到的几乎是同一句话：治愈无望，随时可能离去，唯一的“桥”是肺移植，可年龄太大，医生并不建议。那天，我鼓足勇气征求你的意见，你说：“手术太痛苦，成功率又低，不考虑肺移植。现在就这么治着吧，听天由命了。”从那以后，我除了辗转奔波于各大医院和专家之间寻医问药，就再也不和你提病情，更不谈疾病恶化后的身后事。在你弥留之际，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问要不要插管、上呼吸机。我摇头，只想让你少受一点苦，不遭那份无谓的罪。但那一刻，我并不确定，这是你的意愿吗？记得去年一年里，全家对你疾病的危重性讳莫如深。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写着你的名字，4月份有一大笔定期存款到期，我明白按理应该取出后改存我的名字，但我怕影响你的情绪和求生意志，还是让女儿拿你的身份证去续存。如今取款、房产过户都需公证，要额外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但这些我都不后悔……，损失了金钱，却保证了你当时的心境不受打击。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因为我们从未讨论过临终情况，而我决定不强行抢救，到底合不合你心意？我一直噤若寒蝉，迴避你已病势凶险、危在旦夕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你对家庭、对我和孩子们还有什么想说的？你是否还有未了的心愿？这些问题一直深深困扰着我。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却始终不敢问，现在成了真正的悬案，永远不得而知了……。更锥心的是，你临终前昏迷了整整四天，我连一句诀别都来不及说。实在太遗憾——挚爱了半个世纪，却缺失了我们之间的最后沟通。

　　上周冬至日，我们送你入土为安。我捧着你的骨灰盒，在蒙蒙细雨中走向墓地，胸口像被掏空一般，满是难以言喻的痛楚。忽然，一阵寒意袭来，我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抱你，盒身刹时变得沉重无比，曾经高大的身躯，如今蜷缩在这方寸之间，逼仄得令人窒息，我咬紧牙关，吞下泪水，艰难地蹒跚前行。墓地已布置妥当，鲜花弯成圆拱门，四周白菊、百合围成静穆的环；花篮、花束环抱墓碑，上空撑起红色大棚，宛如一个替你遮风挡雨的家。司仪低声引导，女儿轻轻揭下墓碑上的黄绸，你的照片一下子迎向众人：笑容依旧，眉宇间仍是温厚如初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却无人出声，只听得见风在远处树梢上打转，那声音似在呜咽，又似在诉说无尽的哀思。寓意吉祥的随葬品、你生前贴身佩戴的首饰被司仪跪奉着依次放入水晶箱内，墓盖合拢，轻得像替你掩好被角，生怕惊扰了你的安眠。我和女儿、女婿、孙辈，还有你的姐妹亲属，依次上香、鞠躬，把没来得及说的话都折进那一炷轻烟里，盼着它能飘到你的身边。老天也懂人情，仪式前细雨如丝，替你净路，待司仪开口，云便慢慢撕开，天光透下来，仿佛为你照亮前行的路。焚化锡箔火苗舔纸时，连风都屏住呼吸，一摞摞“冥币”安静地化成灰烬，稳稳当当地飘向另一个世界，愿你在那边衣食无忧，也愿这场告别把我们未竟的思念一并捎上。午宴上，大家提及你，仍绕不开那几句：善良、乐观、对人好到骨子里。你的姐妹把你儿时顽皮搞笑的旧账翻出来，我和女儿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是个淘气包。可婚后的你把调皮全收进温柔，稳稳做了我家的顶梁柱。你把我宠成老小孩，把女儿养成大宝贝，又把孙辈一寸寸抱大，柴米油盐在你手里安排得妥妥帖帖，让这个家始终充满温暖与安宁。今天，我们举杯祭奠，杯里却盛满空位，家里的“男主人”三个字，从此无人认领，可你留下的那副铮铮骨架——担当、爽直、宽厚，会一直支撑着这个家，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直到再次相见。

　　我俩彼此都无比珍视我们的夫妻感情，曾多次谈论来世的问题，双双约定：若有来世，定要再结为夫妻。倘若能够，最好还能互换彼此的性别，开启一段别样的人生。我们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想办法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独特的印记，这样在茫茫人海中也能轻松找到。然而如今，阴阳两隔，再难相见，是日独祭，往事如潮。我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真的有来世，我们能续写这份未了的情缘。

《 来世之约》

和平宴杳空垂忆，家诞今朝泪满觞。

恋程四载情如酿，双栖八零共雪霜。

已盟来生续前缘，更祈他世互换裳。

愿烙心痕认归途，阴阳纵隔爱恒光。

残宵独酹思前渡，君影心灯伴梦长。

2025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