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婉儿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霜是半夜结的。给高原赋予一种厚实而剔透的面纱。等待太阳来晕染成绚丽风景并和凑成美好的旋律。 </p><p class="ql-block"> 桑兰在黑暗中听见细碎的声响,像有无数只蚕在啃噬大地。她不用点灯就知道,窗棂上一定又爬满了冰花,那种高原冬天特有的、锋利而脆弱的美。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慢慢坐起来,左膝先是一阵钝痛,接着是针扎似的锐痛,最后变成一种深骨髓的酸胀。这痛有它自己的季节:春天是隐痛,夏天是闷痛,秋天是窜痛,到了冬天,就成了这种无所不在的、浸透每一寸骨头的寒痛。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十一岁的骨头,记得每一次摔跤,记得每一场风雨,记得每一里路。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火塘里的余烬还有一点微温。她添了三块干牛粪,这是她能享受的最大奢侈。蓝火苗蹿起来时,她摊开双手,就着那微弱的光看。这双手曾经能稳稳握住最细的毫针,能在风雪中准确找到藏在厚皮袄下的穴位,能一夜之间治疗无数个病人。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现在,它们会在晨僵中蜷曲,需要呵很久的热气才能慢慢舒展。虎口处的茧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像干涸的土地。她记得每一道裂痕的来历:食指上的那道,是二十年前采岩白菜时被石片划的;中指关节的变形,是三十年捻艾绒捻的;掌心的厚茧,是四十年推拿按出来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双手,是一部写满字却无人能读的医书。</p> <p class="ql-block">  茶壶开始嘶鸣时,第一缕天光刚好刺破东边的雪山。桑兰倒了碗茶,很浓,苦得她皱了皱眉。这皱眉的纹路,和爷爷当年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马蹄声来得比她预料的早。央金几乎是滚下马的,结冰的地面让她滑了一跤。她爬起来时,额头上渗着血珠,在严寒里瞬间凝成红色的冰。</p><p class="ql-block"> “桑兰阿嬷!求您!求您去看看我的孩子!”女人的声音破碎得像被风扯烂的经幡。</p><p class="ql-block"> 桑兰什么也没说。她放下茶碗,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不能快,快了,手会抖,心会乱,针会偏。</p><p class="ql-block"> 艾绒要包两层棉纸,外面一层油纸防潮。银针要一根根检查,不能有半点锈迹。火罐的边缘要摸一遍,不能有缺口。最后,她拿起爷爷的脉枕,锦缎磨得发白,但那朵莲花还在,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人不肯熄灭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走。”她说。</p><p class="ql-block"> 马在结冰的路面上走得小心翼翼。桑兰伏在马背上,让老马自己选择下脚的地方。这匹马跟了她十二年,比很多人都懂这条路的脾气。</p><p class="ql-block"> 她记得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路,是二十二岁那年冬天。爷爷刚走三个月,阿爸还沉浸在悲痛里出不来。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婆已经摇头了。她骑着马,在暴风雪里走了四个时辰,到的时候,手冻得连针都拿不住。</p> <p class="ql-block"> 是那家的老阿妈把她的手揣进怀里,用自己干瘪的胸膛捂热了,说:“丫头,别怕。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p><p class="ql-block"> 那晚她救下了母子两条命。回来的路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原一片银白。她忽然放声大哭,哭得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雪地里。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孤独,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再也不会有人在前头领着她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她在这条路上领了自己四十年。送走了阿爸,送走了同时代的所有赤脚医生,现在,连她亲手送出去的学生,都在路的另一头,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呼唤着行人。</p><p class="ql-block"> 央金家的帐篷里,两种时间正在对峙。</p><p class="ql-block"> 普布举着手电筒,照着孩子青紫的小脸:“必须立即转院!县医院有呼吸机!”</p><p class="ql-block"> 帐篷另一角,桑兰正用雪搓手。这是爷爷教的办法:极寒时手僵了,不能用火烤,要用雪搓,搓到发热,搓到血液重新流动。她搓得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双手,和手里正在融化的雪。</p><p class="ql-block"> 手暖了,她才跪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孩子的腕脉。</p> <p class="ql-block">  浮,数,促……这是表热未解,里热已盛。但在这些之下,她摸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空,一种虚,像狂风过后空荡荡的山谷。这是元气将脱,是灯油将尽。</p><p class="ql-block"> “之前怎么治的?”她问,眼睛没睁开。</p><p class="ql-block"> “在卫生院打了五天点滴,”央金的声音在颤抖,“昨天普布医生说……说可能是耐药菌感染,换了最好的抗生素,可是半夜就开始抽……”</p><p class="ql-block"> 桑兰睁开眼,看向普布。这个她曾经最得意的学生,现在眉头紧锁,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p><p class="ql-block"> “给我艾绒。”她说。</p><p class="ql-block"> “阿嬷!”普布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感染性休克的前兆!需要的是多巴胺,是呼吸支持,不是艾草!”</p><p class="ql-block"> 桑兰没有看他。她点燃艾卷,苦香弥漫开来时,帐篷里有人咳嗽,有人后退。只有她一动不动,艾火在她手中稳得像雪山巅的星。</p><p class="ql-block"> “你在外面筑墙,”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可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墙筑得越高,里面的烟越出不去。”</p><p class="ql-block"> 第一柱艾,灸神阙。火头离皮肤三寸,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如何渗透,如何在下腹积聚,如何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慢慢化开冻土。</p><p class="ql-block"> 孩子抽搐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普布冲过来:“停下!”</p><p class="ql-block"> “等等。”桑兰的手纹丝不动。</p> <p class="ql-block">  三息,五息,十息……时间在艾烟的缭绕中变得粘稠。忽然,孩子喉间发出一声轻响,接着,一口浓痰吐了出来。那痰黄绿相间,粘稠得像熬过头的酥油。</p><p class="ql-block"> 吐完,孩子的呼吸忽然顺畅了。虽然还是弱,但那可怕的“拉风箱”声停了。</p><p class="ql-block">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哔剥声。央金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p><p class="ql-block"> 桑兰这才收起艾卷。她的后背全湿了,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成白气。</p><p class="ql-block"> “今晚会发汗,”她站起来时晃了晃,左膝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用温水擦,不能见风。明天……我再来。”</p><p class="ql-block"> 普布挡在帐篷门口。他脱下了白大褂,只穿着普通的藏袍,这让他看起来又像当年那个跟在桑兰身后采药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阿嬷,”他的声音哑了,“您这样……太冒险了。”</p><p class="ql-block"> 桑兰走到他面前。她才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这么高了,高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普布,”她说,“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吗?”</p> <p class="ql-block">  普布愣了愣。“卫生院说要开刀,要打钢钉。”桑兰的目光穿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是你阿爸连夜把我背来。我用夹板给你固定,用草药外敷,每天给你推拿活血。三个月后,你能跑了。现在,你还能摸到那道疤吗?”</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西医说‘断骨要接’,可我们想的是‘这个人还要骑马,还要放牧,还要在草原上跑’。治的是骨头,想的却是整个人,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普布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说你们不对。”桑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急救的时候,你们是快刀,是神兵。可是然后呢?人救回来了,然后呢?怎么让这个活过来的人,还能喝得下奶茶,还能笑得出声,还能在春天里闻见格桑花的香?”</p><p class="ql-block"> 她翻身上马。这个动作现在需要先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聚到腰上,再猛地一撑。左膝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 “山南边的老阿爸等我三天了。”她说,“他的腿,只有我记得是哪年哪月、哪场风雪落下的病根。”</p><p class="ql-block"> 马儿走了几步,她勒住缰绳,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普布,你那些机器,能照出一场三十年前的雪吗?能化验出一个人心头的结吗?能测出一份思念的重量吗?</p> <p class="ql-block">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马儿小跑起来,踏碎了一地晨霜。</p><p class="ql-block"> 风更紧了,像无数把刀子在空中对撞。</p><p class="ql-block"> 桑兰伏在马背上,让老马自己选择步速。这条路上每一道车辙她都记得——那是岁月碾压过的痕迹。有爷爷的马蹄印,有阿爸的马蹄印,有她自己的马蹄印。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p><p class="ql-block"> 现在,路上多了新的痕迹:摩托车的轮胎印,越野车的车辙,还有不知何时铺上去的碎石。那些碎石很锋利,马踩上去会打滑,所以她总是挑着路边没铺碎石的地方走。</p><p class="ql-block"> 世界在向前飞奔,只有她还在用古老的速度,丈量着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另外五个孩子。格桑在省城当了主任医师,上次回来时开着小汽车,车里放着听不懂的音乐。卓玛嫁到了外地,朋友圈里都是高楼大厦。扎西的诊所生意很好,雇了三个护士,自己已经很少亲手看病了。</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扎西看着她的火罐说:“阿嬷,现在有抽气罐了,一按就行,不用点火。”</p><p class="ql-block"> 她只是笑笑,继续烧她的纸卷。火苗蹿起时,她把罐子扣上去,皮肤被吸起来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呼吸。她知道,这一吸一放之间,有风的走向,有火的温度,有她四十年积累的手感——这些,抽气罐懂吗?</p><p class="ql-block"> 马儿忽然前蹄一软。桑兰抓紧缰绳,才发现路上结了层薄冰,冰下是空的——这是高原冬天最危险的“暗冰窟”。她下马,趴在地上听了听,然后从褡裢里抓了把青稞撒上去。</p><p class="ql-block"> 这是爷爷教的办法。那年她九岁,跟爷爷出诊,马匹就是这样掉进了冰窟。爷爷没有急着拉马,而是先趴在地上听,听了很久,说:“下面是空的,不能走。”</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等。”爷爷说,“等太阳出来,等冰实了,或者等一场雪把它填平。”</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冰窟边等了两个时辰。后来爷爷告诉她:“当医生也是这样。有些病急不得,得等,等时机,等缘分,等病人自己的身体准备好。”</p><p class="ql-block"> 现在,她等了四十年。等来了汽车,等来了西药,等来了她的学生都穿上了白大褂。可她还在等,等一个能把她的医术接过去的人。</p><p class="ql-block"> 也许等不到了。</p> <p class="ql-block"> 山南边的老阿爸已经不能起身迎她了。老人躺在羊皮褥子上,像一片秋天最后的叶子。</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p><p class="ql-block"> “答应了的,就会来。”桑兰在火塘边暖手。</p><p class="ql-block"> 老人的膝关节肿得发亮,皮肤绷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紫黑色的血管。桑兰洗手,焚香,然后开始推拿。她的手温热,力道均匀,每一次按压都像在翻开一本泛黄的书。</p><p class="ql-block"> “您这腿,”她边推边说,“是五九年那场大雪落下的吧?”</p><p class="ql-block"> 老人点点头,混浊的眼睛里有光一闪:“那年送粮……走了三天三夜。”</p><p class="ql-block"> “后来每年冬天都疼?”</p><p class="ql-block"> “疼。疼了六十二年了。”老人看着她,“你爷爷治了十年,你阿爸治了二十年,你治了三十二年。我这把老骨头啊……欠你们家三代人的情。”</p><p class="ql-block"> 桑兰的手顿了顿。</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推拿。直到老人的膝盖慢慢变软,肿胀好像消下去一丝,皮肤也有了活人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然后她点燃艾卷。艾烟升起时,老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这个味道……”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爷爷身上是这个味道,你阿爸身上是这个味道,现在是你身上……还是这个味道。”</p><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眼泪从眼角细细的皱纹里流下来:</p><p class="ql-block"> “闻着这个味道,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有人记得,有人管,有人走了几十里路,就为了来给我这个老头子点一炷艾。”</p><p class="ql-block"> 桑兰的手开始抖。艾灰掉下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没觉得疼。</p><p class="ql-block"> “桑兰啊。”老人说。</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苦了你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回答。艾火在老人膝盖上方缓缓移动,像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地图。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老人的脉象她已经摸过,如游丝,如将断的琴弦,是灯尽油枯的相。</p><p class="ql-block"> 治疗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老人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奶酪,还有一个小小的银嘎乌。</p><p class="ql-block"> “这个,”他把嘎乌放在桑兰手里,“是我阿妈传给我的,里面装着佛祖的舍利。你……你留着。”</p><p class="ql-block"> 桑兰想推辞,老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干枯冰凉,却有一种惊人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拿着。我知道,现在没人信这个了,都信医院,信药片。可是这个……能保平安。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需要保佑。”</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着桑兰,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走后,就没人在立冬这天等你来了。你……也少跑些路吧。你的腿,也疼了很多年了吧?”</p><p class="ql-block"> 桑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滚落,砸在老人干枯的手上。</p> <p class="ql-block">  “好,我收着。”她把嘎乌仔细戴在颈上,“您保重,我过些天……”</p><p class="ql-block"> “不用来了。”老人摆摆手,闭上眼睛,“我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还长。慢慢走,别着急。”</p><p class="ql-block"> 桑兰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又说:</p><p class="ql-block"> “桑兰。”</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你爷爷,你阿爸,都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以你为荣。”</p><p class="ql-block"> 门帘落下的瞬间,桑兰靠在帐篷外,哭得全身颤抖。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起伏,像暴风雨中挣扎的鸟。</p><p class="ql-block">归途是最难走的。</p><p class="ql-block"> 不仅是身体的累,不仅是膝盖的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头的空。桑兰松开缰绳,让老马自己走。它认得家,就像认得这些年她背上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催促,又像是驱赶。远处,卫生院的太阳能路灯亮了,在暮色里像一串虚假的星。而她的石屋,还沉在黑暗中,没有光,没有烟,没有等待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的那个冬天。老人已经不能出诊了,但每天还是让她把病人带到床前。他躺着号脉,口述方子,让她来写。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胎位不正的孕妇,爷爷闭着眼,手指在虚空里比划着矫正的手法。</p><p class="ql-block"> “记住了吗?”</p><p class="ql-block"> “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好,好。”爷爷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满足,“传下去了……就断不了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现在,真的要断了吗?</p> <p class="ql-block"> 马儿忽然停住脚步,不安地踏着蹄子。桑兰抬起头,看见路中间站着个人。</p><p class="ql-block">是普布。</p><p class="ql-block"> 他没穿白大褂,没戴眼镜,只穿着普通的藏袍,手里提着个暖瓶。</p><p class="ql-block"> “阿嬷。”他走过来,把暖瓶递给她,“酥油茶,刚打的。”</p><p class="ql-block"> 桑兰愣愣地接过来。瓶身很暖,暖意透过手套,一直传到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今天……”普布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我在卫生院,看着那个孩子。他的烧退了,血象在好转。可是我想起您的话……‘然后呢?’”</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困惑:</p><p class="ql-block"> “我按指南治好了他的肺炎,可是然后呢?他虚弱的脾胃怎么办?他受惊的神魂怎么办?他以后怎么才能不再这样生病?这些……指南上没有写。”</p><p class="ql-block"> 桑兰下了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她打开暖瓶,酥油茶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奶香和盐的味道。她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都松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你记得吗?”她说,“你小时候每次生病,我不光给你扎针,还让你阿妈给你唱特定的歌,让你在特定的时辰喝药,不让你在月亏的时候出门。”</p><p class="ql-block"> 普布点点头。</p> <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们和西医不一样的地方。”桑兰看着远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大地的臂膀,“西医治病,我们治的是‘这个人活在世界上的方式’。病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饮食里来的,从情绪里来的,从节气变化里来的,从祖宗血脉里来的。”</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就像今天那个孩子。你看到的是肺炎,我看到的是一个脾胃虚寒的孩子,遇到一场大风雪,又用了寒凉的药,雪上加霜。要治,就要连根拔,拔掉他脾胃的寒,拔掉他心里的惊,拔掉他家里那些不对的养护习惯。”</p><p class="ql-block"> 普布沉默了很久。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天地在诵经。</p><p class="ql-block"> “阿嬷,”他终于说,“我……我想学。”</p><p class="ql-block"> “学什么?”</p><p class="ql-block"> “学怎么看一个人生命的四季,怎么听懂身体说的话,怎么在病还没来的时候就知道它要来了。”普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想……不想总在河下游捞人。我想学会在上游,就告诉他们哪里水深,哪里浪急。”</p><p class="ql-block"> 桑兰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莲花在暮色里绽放。</p><p class="ql-block"> “好啊。”她说,“可是这条路,没有指南,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经验,只有手感,只有一代代人用身体试出来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不怕。”普布的眼睛亮得像少年时代,“我从小就是跟着您走路的。”</p><p class="ql-block"> 桑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霜。左膝还是疼,但好像能忍受了。</p><p class="ql-block"> “那明天鸡叫头遍,你来我这儿。”她说,“带上你学的那些书,也带上……一颗空着的心。”</p> <p class="ql-block">  “空着的心?”</p><p class="ql-block"> “嗯。”桑兰翻身上马,动作依然缓慢,但多了些力气,“把你知道的先放下,才能装进新的东西。就像这茶碗,”她举了举暖瓶,“得先倒空,才能装新茶。”</p><p class="ql-block"> 普布点点头,郑重得像在接受誓言。</p><p class="ql-block"> 桑兰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回头:</p><p class="ql-block"> “对了,明天多穿点。我们要去采药。立冬后的第一场雪前,红景天的药性最好。”</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后。桑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捧着还温热的暖瓶。</p><p class="ql-block"> 路还很长,风还很冷。</p><p class="ql-block"> 但今夜,石屋里会有一壶热茶。而明天,路上会有两个人。</p><p class="ql-block"> 也许,这条路不会断了。</p><p class="ql-block"> 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轻快起来。桑兰伏在它颈边,轻声说:“老伙计,再陪我走一段吧。”</p><p class="ql-block"> 前方,灯火次第亮起。有的是卫生院的电灯,有的是帐篷里的油灯,有的是佛龛前的酥油灯。每一盏光,都是一个等待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而桑兰,还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高原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路上有爷爷的足迹,有阿爸的足迹,有她自己的足迹。现在,也许还会有新的足迹。</p><p class="ql-block"> 风更紧了,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她把暖瓶揣进怀里,用体温护着那点温暖。</p><p class="ql-block"> 天完全黑下来时,她看见了石屋的轮廓。没有灯光,但她知道火塘该添火了,茶该煮上了,明天要用的药该整理了。</p><p class="ql-block"> 她下了马,左膝疼得她吸了口冷气。但她站得很直,像爷爷当年那样直,像阿爸当年那样直。</p><p class="ql-block">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陈年药香扑面而来。那是四十年的光阴,是三代人的坚守,是一条从未断绝的路。</p><p class="ql-block"> 桑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来路隐没在黑暗中,唯有雪山顶上,反射着永恒的、清冷的光。那光是爷爷的眼睛,是阿爸的眼睛,是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看着她。她点点头,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把风雪关在外面,把长夜关在外面,把一条路的孤独和荣耀,都关在了这间小小的石屋里。</p><p class="ql-block"> 但明天,门还会打开。</p><p class="ql-block"> 她还会上路。 永远在路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