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皖北的初冬,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皖北的小村庄,鸡叫三遍的时候,范志刚就醒了。他躺在自制的木板车上,车板是父亲当年用老榆木打的,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处还留着父亲刻下的一道浅痕,那是怕他翻身时摔下去做的记号。车把上挂着一面磨花了的旧穿衣镜,镜框是用铁丝缠了又缠的塑料框,镜面被岁月蚀出了几道裂纹,却依旧能清晰折射出前方的路。他用牙齿咬开绑在手腕上的布绳,露出下面磨出的厚茧,慢慢拉动连接着水瓢的铁丝,冰凉的井水顺着瓢沿流进蓝色的塑料盆里,瞬间引来一群白鹅扑棱着翅膀围上来,嘎嘎的叫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这是他瘫痪后的第二十三个冬天,板车是他的腿,镜子是他的眼,这群白鹅,是他活下去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志刚的人生,原本该是另一番滚烫的模样。二十岁那年,他是村里最壮实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猪,跟着建筑队在城里盖房子,一天能搬完三大车砖,手掌磨出的茧子厚得能抵挡住碎石的划伤。那时的他,兜里揣着刚发的工钱,总爱去工地旁的小卖部买两根冰棍,一根自己吃,一根留给等他回家的妹妹。工歇时坐在脚手架上,望着远处的高楼,他总跟工友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村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再让爹娘享享清福。”脚手架越搭越高,他的念想也跟着越飘越远,以为日子会永远这般充满力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秋收,村里的老李家收谷子缺人手,范志刚心善,放下自家的活就去帮忙。他扛着满满一麻袋谷子往场院走,走到半路,突然觉得腰部一阵钻心的疼,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等他在县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腰部以下已经没了任何知觉。母亲趴在床边哭红了眼,父亲蹲在墙角,烟锅抽得噼啪响,地上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后来,他们又辗转去了市医院、省医院,拍了一沓又一沓的片子,医生们摇着头说,是罕见的脊髓病变,神经损伤不可逆,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范志刚的心上。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再想想曾经能扛着百斤麻袋走三里路的自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出院回家的那天,他被父亲背在背上,趴在父亲佝偻的背上,他看着脚下的路一点点往后退,突然就哭了,不是哭自己站不起来,是哭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的半年,他把自己锁在西屋的炕上,连窗户都不愿开。母亲端来的热粥,他要么推到一边,要么直接打翻在地;父亲想扶他坐起来活动活动,他就挥着胳膊把父亲的手打开。屋里的光线总是暗的,只有一缕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腿上,可他连抬手摸摸那缕阳光的心思都没有。有一次,妹妹放学回家,端来一碗他最爱吃的鸡蛋羹,怯生生地说:“哥,你吃点吧,我以后挣钱养你。”范志刚看着妹妹红扑扑的小脸,突然就红了眼,他别过头,闷声说:“滚,谁要你养。”妹妹被他吼得哭着跑了,他却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从没跟他说过重话,只是每天傍晚,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他的炕边,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有一天,父亲抽完最后一锅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志刚,咱庄户人,从土里刨食,摔了跟头就爬起来,就算爬不起来,也得用手扒拉着往前挪。你要是就这么垮了,你爹娘,你妹妹,咋办?”父亲的声音很哑,却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了浑浑噩噩的他。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能让爹娘养我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一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能做什么?他躺在炕上,每天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村里的大喇叭每天早上都会播农业新闻,那天,一句“养鹅周期短、成本低,林下养殖还能省饲料,适合散户创业”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他跟父母说要养鹅,母亲抹着泪劝:“娃啊,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咋养鹅?喂鹅要挑水、拌料、清棚,你躺著咋弄?”父亲却沉默了半晌,起身走到院子里,看了看西角的空地,回头说:“想干,爹就帮你搭个鹅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间鹅棚,是父亲带着几个本家亲戚,用村里的旧木头和塑料布搭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却也算遮风挡雨。范志刚找亲戚凑了八百块钱,骑着父亲的三轮车(其实是父亲推着)去镇上的孵化场,买回了二十只鹅苗。小小的鹅苗毛茸茸的,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捧在手里轻得像一团云,他看着它们叽叽喳喳地啄食碗里的小米,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养鹅的难处,远比他想的多。他躺在父亲为他改装的木板车上,车轮是从废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车板下面装了两根滑杆,移动全靠双手撑着地面发力。每动一下,腰部的神经就像被扯着一样疼,疼得他额头冒汗,后背的衣服总能拧出水来。给鹅苗喂食时,他得先把装着饲料的塑料桶拖到板车边,桶身很沉,他只能用胳膊肘抵着桶沿,一点点往板车上挪,桶里的饲料撒了一半,他的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把桶挪到板车上,用勺子舀饲料时,手抖得厉害,饲料撒了一地,鹅苗却挤在一边不敢靠近,只敢怯生生地啄地上的碎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理鹅棚更是难上加难。鹅苗的粪便堆积在地上,混着稻草和积水,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他只能让父亲帮他把绑着扫把的长杆递过来,用胳膊夹着杆子,一点点往外扒。扫把的木柄磨得他胳膊生疼,没一会儿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来,粘在衣服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一动就扯着疼。有一次,他扒着扒着,突然眼前一黑,晕在了板车上,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炕上,母亲正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擦嘴唇,鹅棚里,父亲正弯着腰替他清理粪便,背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难的是看路。他的板车没有方向舵,只能靠双手控制轮子的速度,前方的路被身体挡住,他根本看不清。有一次,他推着板车去村外的小河边给鹅打水,河边的路坑坑洼洼,他没看清路上的一块石头,板车猛地一颠,他整个人从车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里,水桶滚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服,鹅食撒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他躺在泥地里,看着远处的鹅群在鹅棚里嘎嘎叫,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他想,要不就放弃吧,这么活着,太苦了。可哭完了,他还是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回板车上,又重新去河边打水、喂鹅。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不能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盯着板车的车把看了半夜,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让父亲找了一面家里的旧穿衣镜,那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镜面有些模糊,却还能用。父亲按照他的想法,用粗铁丝把镜子斜着固定在车把前方,镜面对着地面,能反射出前方的路。第二天一早,他躺在板车上,看着镜子里的石子、坑洼,慢慢转动车轮,板车稳稳地向前走,再也没摔过跤。那一刻,他摸着镜子冰凉的边框,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这面镜子,成了他的“眼睛”,让他在黑暗里,看到了往前走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鹅苗渐渐长大,褪去了嫩黄的绒毛,长出了雪白的羽毛,开始下蛋了。第一枚鹅蛋滚落在鹅棚的草堆里时,范志刚正在板车上给鹅添水,听到“嗒”的一声轻响,他赶紧让父亲帮他挪到草堆边。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鹅蛋,鹅蛋带着鹅身的温热,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蛋壳上还沾着一根鹅毛。他把鹅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直到手心出了汗,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湿了。那是他瘫痪后,第一次感受到“收获”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鹅蛋攒起来,每天清晨,让父亲用三轮车把他和鹅蛋拉到镇上的集市。他坐在板车上,在集市的角落里摆个小摊,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十个鹅蛋。起初,没人买他的鹅蛋,路过的人看着他瘫痪的样子,要么投来同情的目光,要么匆匆走开。他不气馁,就坐在那里,用沙哑的声音喊:“自家养的鹅下的蛋,新鲜得很!”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终于有个大妈停下来,买了五个鹅蛋。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坐在板车上,在集市的角落里哭了——那是他瘫痪后,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不多,只有十块,却比他以前在工地挣的几百块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生活从不会一直顺风顺水。第二年春天,一场禽流感突然袭来,村里的养殖户都遭了殃,范志刚的鹅群也没能幸免。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喂鹅,刚走到鹅棚门口,就看到几只白鹅躺在地上,翅膀耷拉着,已经没了气息。他心里一紧,赶紧让父亲帮他挪进鹅棚,棚里的鹅一只只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扑棱着翅膀,却再也站不起来。他伸手去摸一只鹅的脖子,鹅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的手也跟着凉了。那一天,他的鹅死了大半,二十只鹅,最后只剩下五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躺在鹅棚里的死鹅,范志刚觉得心都凉了。他躺在板车上,三天没吃没喝,板车就停在鹅棚门口,他看着空荡荡的鹅棚,看着镜子里反射出的死鹅,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空。母亲坐在他身边,一边抹泪一边说:“娃,咱不养了,爹娘养得起你,咱不遭这份罪了。”他却摇了摇头,指着镜子里的鹅棚说:“娘,镜子里的路还在,我就能接着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托在镇上打工的表弟,从县里的畜牧站请来技术员。技术员来的那天,下着小雨,范志刚躺在板车上,撑着一把破伞,听技术员讲防疫知识,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用嘴咬着笔帽,艰难地记着笔记。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技术员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你这情况,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他笑了笑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着技术员学了半个月,他把鹅棚彻底改造了一遍。父亲帮他在鹅棚的墙上开了几个窗户,装上了通风的纱窗,还在棚顶装了换气扇;他自己则学着调配消毒液,每天定时用喷壶给鹅棚消毒,喷壶的把手被他磨得发亮。他还学着在网上查养鹅的资料,用的是妹妹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打字只能用一根手指戳,常常熬到深夜,眼睛盯着屏幕,酸涩得厉害,就用毛巾沾着凉水敷一敷。板车的轮子磨坏了一副又一副,镜子也被风雨侵蚀得换了一面又一面,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原本苍白的脸,也因为常年在户外忙活,晒出了健康的黝黑,只有眼睛,依旧亮得像天上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鹅群从五只,慢慢繁衍成了五十只、一百只、三百只。鹅棚也从最初的塑料布棚,变成了砖瓦结构的大棚,里面装了父亲帮他改装的自动饮水器和食槽,虽然还是要靠他手动控制阀门,但比从前轻松了不少。他还学着自己制作鹅饲料,用村里的玉米、麦麸搭配自家种的青菜,磨成粉后拌上益生菌,既省钱又有营养,鹅的产蛋量也高了不少。他养的鹅,肉质紧实,鹅蛋个大饱满,在镇上的集市成了抢手货,常有饭店的老板专门开车来村里收他的鹅和鹅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一个饭店老板看着他躺在板车上喂鹅的样子,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他说:“老弟,我知道你不容易,这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范志刚却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老板,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能靠自己养鹅挣钱,不用别人帮。你要是真有心,就多买点我的鹅蛋,比啥都强。”老板看着他,愣了半晌,最后竖起大拇指说:“你这汉子,硬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三年过去,范志刚的板车换了五辆,每一辆车板上都留着他磨出的痕迹;镜子换了十几面,从最初的旧穿衣镜,到后来的化妆镜、后视镜,每一面镜子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的鹅场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养殖点,每年能挣几万块,不仅养活了自己,还把家里的老瓦房翻修成了砖房,给妹妹凑了嫁妆。他还帮着村里的几个贫困户一起养鹅,把自己的养殖经验教给他们,给他们送鹅苗、讲防疫知识。有人问他,为啥要帮别人,他说:“我尝过难的滋味,知道有人拉一把有多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的人提起范志刚,都忍不住说:“志刚这娃,是条汉子!”有人问他,躺了二十多年,累不累?他总是笑着指指标车和镜子:“板车能载着我走,镜子能让我看见路,靠自己的手干活,咋会累?”他的板车,依旧每天在鹅场里穿梭,镜子依旧反射着前方的路,白鹅们依旧围着他的板车嘎嘎叫,日子过得热气腾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冬的阳光透过镜子,折射在范志刚的脸上,他正拉动铁丝,给鹅群添水。白鹅们围着他的板车,像一群白色的云朵,他的手上虽然布满了老茧,指节也因为常年用力而变形,眼神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知道,命运给了他一副瘫痪的身体,却也给了他一颗不服输的心。只要板车还能走,镜子还能照,他就会一直守着这群白鹅,把这板车上的日子,过得比任何人都鲜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