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学

讷言敏行

考 学

现代社会家庭的孩子，学习自然是重中之重。每当儿女的升学考试，更是父母的头等大事。望着学生们穿着鲜艳的校服，肩背五颜六色的漂亮书包，在家长叮咛与期盼目光下，坚定自信跑进考场大门时，便勾起考高小时的酸涩记忆。

我读小学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我幼年时家父早逝，只有母亲操持着家。我们兄妹都在学校读书，家庭经济状况极其困难。我非常乐意读书，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尤其是与同学坐在教室，一起听老师们讲课学知识，那种感觉真是特别惬意，上学读书成为最快乐的事。

在那饥寒交迫的年代，大多数乡亲们都认为，若家庭条件允许的话，男孩子应该多读几年书；女孩子只要上两年学，认识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睁眼瞎就可以了。在初小毕业前后的日子，我同班女同学多数离校，放弃了升学考试的机会。说真实话，我们家里条件不好，很担心母亲不让考学，直到升学考试的前两天，才怯生生向她报告实情。实际上，老人家早已为此事犯愁啦。

为了让母亲同意我去考学，从来不会讨好任何人的我，却也反复动过不少小心思。每天一大早爬起床，急忙奔跑到田野里，以最快速度挖一篮子野菜，为猪鸡等家畜备足食粮，并主动干其它家务活儿，超额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看到母亲投来赞许目光，便乘机嗫嚅着央求她，同意我参加升学考试。其实，我的用意她早看明白了。看见我可怜兮兮的模样，母亲很难为情地开导我说，你们兄妹几人都上学读书，咱家每年欠生产队口粮款。你已经上了四年学，女孩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能算出油盐酱醋钱，咱不就挺好了嘛！你到生产队学着干农活……还没等母亲的话说完，已明白她老人家的想法。一想到不能去学校读书，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往下掉，后来母亲又唠叨些什么，我半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

幼年时的我，逆反心理强，脾气很倔强。母亲曾说过，我犟得像头牛，不碰南墙不回头。对母亲不再考学的要求，我采取消极对抗的态度。那两天，我情绪糟糕极了，谁也不愿意搭理，只默默主动干活，可心里打定主意，我一定要去考学，即便是不吃不喝，我也要去考学！……

在升学考试那天，我很早悄悄爬起床，赶紧跑到荒野地里，为家畜准备当天的食物，挖回满满一大筐野菜，不动声色地洗刷完毕，换上干净的补丁衣服，悄无声息走出了家门。母亲见我悄没声走了，踮着小脚追到大门口，大声问我干什么去，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去考学！她老人家喊我带上饭再走，我却头也不回跑出胡同口，直奔高小升学考试的考场。

考试时间是一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语文。上午考完数学以后，离家近的学生回家吃饭，家远的自备干粮在教室吃。看到一起来的同学们欢笑着，掏出饭包取出挺好吃的饭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的时候，嘴里不知不觉生出些口水，心里怅然若失五味杂陈，便悄悄走开迈出学校大门。

我走进村庄边的柿子林。柿子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蝈蝈欢快的歌声，就像一曲自然美妙的交响曲。柿子树林里空气清新，给人以凉爽舒适之感，心里面顿时轻松多了。那偌大的古老的柿子林里，一棵棵粗大的排列成行的柿子树，恰似一把把巨大的绿色阳伞，把火辣辣的太阳光遮挡在外边，可紫外线执拗的从繁茂枝叶缝隙射下来，静静地投泄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光线忽明忽暗，树影若隐若现，叶型变幻莫测，阴影斑斑驳驳，组成一幅幅别具一格的图画，每一幅都光怪陆离独具特色。

我心里空唠唠的，在林中走来走去，信手捡起落地小柿子，坐在柿子树裸露的褐色树根上，随心所欲摆弄着小柿子玩，一会儿下一盘“五福棋”，一会儿跳一套“方格坊”，有意消磨漫长的午间时光。只不过，因早晚两顿米水未进，胃肠“咕、咕”叫个不停，时不时还有点儿恶心，恍恍惚惚无精打采的，一时昏昏然眯上眼睛。忽然间，“吱、吱、吱”……一群鸟雀儿飞过头顶，惊得我一激灵睁开眼，不禁猛抬头寻声望远，一眼望见几棵老枣树，枣树上结满累累果实，枣树枝沉甸甸耷拉着。我慌忙爬起踉跄着跑过去，双手麻利地把小枣儿摘下，狼吞虎咽地连枣核吞下去，饥不择食来了一顿青枣宴……

……“铛、铛、铛”，远处传来考试的预备铃声，我拔腿向学校考场跑去。

当我快跑到学校大门口时，看见妹妹与伙伴站在校门旁，正十分焦急地东张西望，一看到我急忙跑过来，赶紧塞给我一个布包，轻声细语嘟囔着说：“给你，这是咱娘让给送的饭，你赶快吃了吧！”牛脾气的我执意不接，布包“啪嗒”掉在地上，妹妹泪流满腮无所适从，索性拉上伙伴扭头就跑。我从地上捡起布包，本想马上跑进考场，满眼水雾遮住视线，不得不放满了脚步……

我考试结束后回到村头，老远看见母亲站在胡同口，心里明白老人家等候我回家，顿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两行泪水不知不觉往下流，自感犯了错而内疚彷徨，步履沉重踟蹰越走越缓慢。当磨蹭到她老人家跟前时，瞅见母亲脸上细纹里的泪痕，不由得鼻子更酸泪眼婆娑，情不自禁扑到老人家怀里。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抓住我的手向家门走去，像生怕我跑丢了似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没有责怪我，始终没有吭一声。我不由得心生诧异，悄悄地侧过头一瞥，陡然间发现，母亲神情刚毅坚定，依然白皙的脸庞上，搽满了金色的阳光，金灿灿，油光光，端庄清秀，质朴矜重，醇美慈祥。

在之后的日子里，此事再无人提起。但是，我和母亲心里各有期盼，我盼望着入学通知书，母亲却盼我榜上无名。她老人家对邻居们说，唉！俺这个闺女，不让她上学读书，除非自己考不上！这件事，待我真正长大之后，才理解了母亲的不容易，理解了母亲的难为情，理解了母亲的不得已。事实上，当时最犯难最可怜的不是我，而是饱经风霜含辛茹苦的母亲啊。

高小开学第一天早上，我冒着雾气和露水钻进野地，为家畜挖来够吃一天的野菜，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鞋子也水汲汲泥淖淖。我肩扛箩筐上气不接下气赶回家，母亲早已为我备好早饭与午饭。我手舞足蹈地背上旧书包，一边大口地吃煎饼卷大葱，一边活蹦乱跳地小跑着，高高兴兴地向新学校奔去。

岁月更替，社会进步，时代发展。

在社会主义祖国新时代的今天，孩子们唯一的任务是上学读书，父母都希望儿女到学校多读书。我时常不由自主地想，新中国的后来人多么幸福啊。

2025.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