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宅安个家

鲤渔

　　耳顺之年，撞钟的职业生涯划上了句号。终于可以卸下道具，往后的日子，心随我动，听风看雨，赏月观云。

前几年就心生倦意，为了三两碎银，又蹉跎了春秋几度。闲职期间，我频频回到父亲的故乡，续起那缕隔代乡愁。

　　高峻峭拨的马仙岗南麓，拓基主深公慧识风水，于山腰处营建余氏祖厝，自此逾五百年，瓜瓞绵绵，从西北向东南铺展出几十幢三进大宅。它们成排连幢，鳞次栉比，构筑出“五朝齐列一村寨，一眼望穿千百年”的恢宏古建群。六横二纵的青石板道贯通村落。清一色的灰墙黛瓦，饰以极具闽东山区特色的马头墙与虾蛄型墙线，飞檐翘角在天际勾勒出重重叠叠的优美孤线。五座小山，形如鱼脊，五座炮台，峙立其间，几眼古井，清澈甘甜。金水溪、佛殿溪穿村掠行，在村东南双溪汇流东下。村庄静卧盆底洋面，四周山峦如黛，正如“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意境。几百年来，余、李、魏三姓族人姻亲相连，和睦相处。

　　我虽未在老家出生成长，但生为前洋余家人，就与这方水土有了血脉之缘。少小回家的短暂时光，至今历历，雨天在大宅院里和宗亲小伙伴捉迷藏；傍晚在稻田中央晒谷石上眺望金牌山上鬼火飘摇；夏夜到拱桥头纳凉听古；日头下青石街巷的追逐嬉戏。记忆里的乡村，底色总是温馨快乐的。长大后命如飘萍，几十年为求学，为职事，为生活，常常捉襟见肘、一地鸡毛，竞不知不觉挤走了那缕淡薄的乡情。

待到断舍离，身心俱轻时，那份久违的乡愁重新清晰起来。当我再次回眸家乡，家乡已悄然小有名声了。过去几十年，在疾风骤雨般破坏性的发展浪潮中。偏僻、无为的家乡反而因被遗忘而侥幸定格在旧时光里，它以一种躺平的无奈，凝固成了一座古民居的活化石。世事弄人，传统文化重磅归来。这座如遗世老者般的村庄，竟以其百年不变的容颜，在千万不古不今的乡村中脱颖而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国家级森林乡村”，诸多国字头美誉便这般华丽地加诸其身。

　　走在青石板的街巷上，叩开那幢幢老宅大门，古朴、精细、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它们见证了祖先筚路蓝缕、艰辛创业的过往风云，镌刻着各支各房潮涨潮落的兴衰秘籍，也是我们基因和血脉的根之所系。守护好这份祖宗基业，政府不断在努力，而作为子孙后裔，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只作壁上观呢？

　　老宅座落在村中央风水池南面，由三个院落构成，面宽23.4米，深44米，为村中单栋民居中之最。从它的建筑结构，三雕特色来看，专家推断为清初建筑。前洋余氏八房的老宅，样式规格如出一辙，传说皆为一位赣州风水先生堪舆定位，推测为同代兄弟所营造。可翻阅谱谍，并无确载。村中流传拾宝说、经商说、土匪说，似乎也经不起推敲。老宅为哪代祖先营建，落成于何年何月，又是如何攒足这般雄厚的财力，至今没有定论，也为老宅蒙上一层神秘的魅力。

去年政府拨下专款修缮，由于面积太大，只能补缺补漏，作些应急处理，防止其不致倾颓。要让老宅真正重焕生机，商业开发难免失之用力过猛，或许，游子归巢，才是对它最庄严的尊重。

以上图片由驻村电影人大誌提供，致谢！

　　祖父名下，分得后厅绣楼东侧一隅。以此为点，征得宗亲同意，把后厅改造和大堂修缮列为一期工程。这座历经三百年风雨的老宅，久疏照料，早已梁柱朽蚀，地基沉陷，满目苍夷。懂行人都说，老宅改造，费工费力，比建新房更费周章。权衡得矢，我们还是决定迎难而上，请来了建设蓝田书院的吴小龙团队。查黄历九月初八，宜破屋坏垣，遂为开工吉日。小龙坐镇指挥，日均十余名泥工木匠驻扎工场。二个月的时间，雏形已现，外观依循主厝旧制，内里则配置厨卫等现代需求。每隔两日，我便回村看看，指指点点，记录老宅点滴变化。再过月余，到年底，工程便可告竣。那时，我家的灶间又将升起烟火，廊道宫灯明亮，厅堂案几净亮，楹联高悬，以待亲朋。老宅，即将迎来它的涅槃。

　　老宅西侧，祖上还留有三亩荒地，与村前广场为邻。在堂叔们的支持下，一项公益花园工程也已开工一周，我们挖土垒石，清沟引水，埋管铺路，移植花木，亲力亲为，不亦悦乎。假以时日，这片荒地便曲水周庐，嘉木翳庭。为古韵前洋再添一景。

　　昔日陶公辞官归里，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日即将退休的我，心里也住着一座南山，那就是家乡前洋。我要在南山先安个家，那就是祖辈的老宅。这份心思，幸得家人的理解。感谢兄嫂的纵容，他们居家沪上，支用颇大，兄长仍然老骥伏枥，为我这份肆意默默承担。也感谢妻儿，把可数的盈余，投在这座不见回报的南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