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中白杨

旭日东升

　　实中校园的清晨是从一排白杨树开始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巍巍伾山的轮廓，斜斜地洒在卫水东岸这片宁静的土地上，那排白杨树银灰泛白的躯干被染成温暖的绯金色。风携着卫水的湿气，涌入这位于山麓河畔的校园。

这时，满树的叶子便翻涌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不似低语，倒像一种浑厚的宣叙，将半个世纪的晨钟暮鼓、书声笑影，从一圈圈沉默的年轮里唤醒。我所在的这所学校，自1978年植根于此，便与这排白杨一同生长，成为这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教育脉搏上，一张鲜活而笃定的名片。然而，任楼宇日新，廊园更迭，最能牵动魂魄、凝固时光的，依然是这排无言的白杨树。历经数十年的生长和师生的呵护，已长成几十米高、怀抱粗的参天大树。四十七圈年轮沉默地记载着半个世纪的朗朗书声与青葱背影，它们的每一道纹理，都是一段可以被触摸的过往。

这实在是不平凡的树。你看它们的姿态：笔直的干，笔直的枝。主干总是奋力向上，绝无旁逸；所有的枝桠则紧紧靠拢，一律向上。这哪里是随性的生长？这分明是意志的雕塑。它们不像盆景里屈曲盘旋的虬枝，以奇崛供人玩赏；也不似湖畔婆娑的垂柳，以柔媚换取怜爱。它们只是站着，用一种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的姿态站着。

　　若以寻常的审美论，它们或许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它们那冲天而起、不折不挠的挺拔，的确是“树中的伟丈夫”。

记忆中的白杨是鲜活的。春天白杨树悬满毛茸茸的杨须，每条都似刚醒的蚕，在风中悠悠地荡着秋千。夏日的浓荫为师生撑开一汪沁凉的碧潭，蝉儿伴奏，鸟儿歌唱，蝶儿献舞，叶儿鼓掌，好一个天然剧场，正上演着和谐曼妙的人间交响。寒秋十月，实中静美。霜露微凝，满树尽染。炽烈缠绵，肃清娇艳。叶叶皆秋色，处处携美景。风动寒枝，金黄飘落，摇落满树金辉。匠心厚涂，浓墨重彩，绘出风情万种。一阵笑声掠过，满载一园诗情，落叶铺成一条时光之路。冬天，光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展示着生命的坚韧。原先密不透风的绿云，此刻只剩下疏朗而坚硬的线条，交错着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那些向上生长的枝条，像无数细瘦的筋骨，又像一种固执的问号，悬在寒风里。白杨树见证了青春最真诚的欢笑、最专注的眼神、最坚定的梦想，把一代代学子的青葱岁月都刻进年轮，成为他们永远的印记。

走过岁月的风雨，白杨树如今已是校园最引人注目的地标。它们笔直挺拔的树干，整齐划一的队列，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一种精神符号，成为学校精神的象征。它们代表着学校“力争上游”的进取精神，象征着师生们正直朴实的品格和百折不挠的意志。

这伟丈夫的品格，是风雨历练而成的。建校之初的拓荒，犹如树苗在陌生土壤里挣扎着扎根，我们的先师与学长，在时代的朔风里，用书本和信念，对抗着知识的荒芜。一圈圈年轮，便是一载奋斗的密纹；一届届学子，便是一脉精神的延伸。而我们，从这学校的“年轮”里，触摸到历史的质感？那一圈，或许对应着第一批学子走出校门，将知识的光热撒向四方；那一环，或许关联着一座新教学楼的落成，窗明几净中满溢希望；那一道密集的纹路，或许正铭刻着某个攻坚克难的岁月，师生同心，其利断金。这排白杨，便是立在校园里的、活着的纪年碑。它的根，更深地联系着脚下这片土地。伾山之麓，是文明的厚土。大佛静观千年沧桑，古城墙承载着历史的分量，黎阳仓遗址述说着“襟带淇卫”的漕运往事，而那被誉为“中华民族优秀历史文化遗存”的泥咕咕、民间社火，仍在今日的街巷中吐纳着生动的烟火。一届届学子如同正直挺拔的白杨树，走出校门，成为祖国骄子和社会栋梁。这白杨的精神，便与这片土地上的文化根脉悄然相通：那“力求上进”的昂扬，是古老文明生生不息的活力；那“紧紧靠拢”的团结，是民间艺术代代相传的纽带；那“不折不挠”的坚韧，正是这座古城穿越风雨、至今“擦亮魅力黎阳底色”的脊梁。白杨汲取着大地的养分，也将其精神，化入这片土地未来的气质。

　　校园白杨，伴随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欢笑声一同成长。于是，我忽然彻悟了这白杨的象征。它难道仅仅是一排树吗？它至少象征了这所学校里，一代代默默耕耘的师长。他们没有炫目的光环，却如白杨般将根须深深扎入教育这片土壤，将所有枝干——他们的才学、心血与年华一律向上，指向那片叫做“未来”的天空，而将最浓密的绿荫，毫无保留地投给脚下的学子。它更象征了在此孕育、从此出发的莘莘学子。他们来自平凡，却怀抱着“力争上游”的心气；他们终将散作满天星，但枝枝叶叶间曾紧密靠拢的情谊与共同求索的岁月，已成为生命底色里“团结”的印记。他们的一生，便是对“向上”一词最漫长的实践。这些白杨树的根系深植于这片古老土地，枝干笔直向上，一如这所学校默默坚守的教育初心。年轮将继续增加，而屹立于伾山之麓、卫水之畔的白杨，将与学校一同迎接更多美好的明天。

　　晚风又起，满树的绿叶翻飞，银白的树干在夕照下熠熠生辉，仿佛无数支向上的笔，在天空这本无垠的蓝皮书册上，沙沙地写着，写着那些未完的、关于成长的故事。那声音，如涛，如颂，如时间本身沉稳而澎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