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p class="ql-block">阴山之北,大漠之南,是苦寒之地。这一带的村落,地脊民贫,少雨多灾。生活在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守着几亩贫脊的坡地,艰难地、顽强地生活着。这一带,广种薄收,山药(土豆)种一坡,收一笸箩,煮一锅。村民自嘲:耕地靠牛了,点灯靠油了(照明用煤油灯),娱乐靠酒了!</p><p class="ql-block">咸丰年间,鲜有晋陕一带,走西口的人,在这里定居,慢慢形成村落。</p><p class="ql-block">行走,是自然踩踏形成的便道,吃水,是自掘的水井,房屋,是自挖的土窑洞,生活基本还能保障。物质生活不用发愁了,精神生活,村民自有一套自娱的办法。</p><p class="ql-block">这里,无霜期短,一年四季,只收一查粮食。八月十五以后,粮食归仓,田里已不能干活,村民只能歇活歇活(休息)。在日短夜长的漫漫长夜里,晚饭后,左邻右舍的男男女女,习惯性地窜门,群聚在一起,叨拉叨拉家长、闲嗑牙(唠嗑),以此打发时间。</p><p class="ql-block">土窑洞的热炕头上,众人围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叭嗒、叭嗒地吸着旱烟袋,张家长李家短地忽歇(聊天、闲址)起来。</p><p class="ql-block">因为穷,大家讲“穷”的故事,自然多一点。口才好的,会讲故事的人,你一段,我一段地编排,故事荤的、热闹的都有。讲者,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听者,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昏暗、窄小的土窑洞内,不时响起哄堂的笑声!</p><p class="ql-block">”俗话说,穷汉儿多,生瓜籽多,你们信不信”,李二旦首先讲起来。”你们不信,我信。村东头王二秃子,穷他妈的叮当响,不省(不懂)得抛闹(挣钱),一到冬闲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一口酒,一口肉,热坑头上一个蹴,尽和老婆瞎日鬼。老婆相兔子,生瓜蛋子接二连三地生,生下七八个歪瓜裂枣,年货(呆子)、唐货(呆子)一窝,不穷才怪哩”。杨二娃接话说”明知近亲生娃不好,不能找个没有亲戚关系的”?二丑媳妇说“老一辈留传: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狗不理插话说”近亲繁殖,子女不缺弦才怪呢!”狼不吃(人名)故意抬杠说,”拍你大那个头,照你这么说,没一个精的(聪明),小六子(王二秃第六个儿子)为啥那么精”。李二旦接起话头“明知故问,小六子是窜秧货(窜了种)”。“那一年,王二秃他大(爹),一看二秃老婆生下的孩子,非唐(呆子)即愣(呆子),愁的没法活,左思右想,想出个法子来(办法),瞒着二秃,从口里(长城以内),招来个刚棍后生(年轻人),名义上帮家里干活,暗地里唆使二秃媳妇与口里来的后生好上了(勾搭上了),这才冷不丁生下小六子,换了种,小六子能不精?”。傍边的二寡妇说:“咱们知道就行了,不要让二秃知道”。狗不理说“二秃也心知肚明,假装不知道,不挑明就是了”。狼不吃接着问”那个后生,后来怎么打发了(送走了)”?李二旦说”二秃他大,千恩万谢,送了后生一笔钱财,打发后生回了口里了”。</p><p class="ql-block">李二旦讲完,杨三毛接着讲“说起穷根来,我也讲一段。咱们这一带人,有个坏习惯,人家是笑贫不笑娼,咱们是不笑话(耻笑)不孝顺父母的人,只笑话父母死了不厚葬的人。村西头三毛头,自从找了媳妇,成了家,就和他大(爹)另了家(分家),各过各的。平时,对他大(爹)不管不问,不但不帮他大干农活,甚至连水也不给担(挑),老汉自从老伴过世后,为了拉扯(养活)子女,半辈子再也没找后老伴,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了,子女们却不管不顾老汉”。村里人也觉得既然分了家,各家门另家户,各过各的也很正常。</p><p class="ql-block">老汉年老体弱,多病多灾,到头来油尽灯枯,驾鹤西去了。</p><p class="ql-block">老汉死了,村里人三五成群,结队到三毛头家,对三毛头讲,为人子,不能不孝顺,老人的后事,要办的体面、隆重,不要留下不孝敬老人的话把子(不好的名声)。这可忙坏了也难坏了三毛头,为了不被村里人笑话(耻笑、责难),铁了心,花光了所有积蓄,大办了丧事。</p><p class="ql-block">为死鬼大(爹)买了上好的棺材,纸扎了若干丫鬟、别墅、八台大轿,成千上万的金锭、银锭,车马等冥货。请了阴阳先生定了出殡的日子,先了(请了)鼓匠,戏班,为村里吊孝的人办了流水席!</p><p class="ql-block">鼓匠白天吹唢呐,黑夜叫夜,戏班天天跳舞唱戏。村里人起哄,对唱戏跳舞的人说,“老汉活的时候,没见过漂亮女人侍候,死了应该开开荤,你们跳一跳脱衣舞,让老汉在那头也高兴高兴”。戏班说,“跳可以,得加钱”。逼得三毛头没办法,花大价钱给戏班。戏班见钱后,跳起了脱衣舞。引的十里八乡的混怂(小流氓)都来围观,高潮时,大声呼喊,热闹非凡,丧事变成了一出闹剧。</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到了出殡的日子,安葬了老汉。三毛头也在村里人的一片赞扬声中,累坏了身体,踏下了一屁股饥荒(债)!</p><p class="ql-block">以后的日子里,三毛头为了还债,卖掉了牛马羊,借了高利贷,光景(生活))一天紧是一天,到头来,饥荒总算还清了,老婆也就跟人走了。从前光眉俊眼的后生,成了满头白发,满嘴无牙,缩头驼背的小老汉”!</p><p class="ql-block">听了这段故事,窑洞内静得,掉了根针也能听到声音。沉默片刻,人们从各自的理解,闲话起来。张家媳妇说:“三毛头混成这个样子,怨不得别人,他没本事,没出息,连老婆也留不住”,刘二说:“怪就怪咱们这里的赖毛病,活的时候不孝顺,没人骂,人死了,毬也不知道了,反而窜缀人家大办丧事,死人享受不上,活人得破财,报应、报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终究还是各说各话。李二旦听的不耐烦了,说:“别瞎毬咯嗒了,管好自已的家当,不要替古人担忧,当心三毛头的死鬼大,从地下爬出来,召集你们开会”!</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窑洞里闲坐的人,也尽了兴,各怀心事的各回各的家了。</p><p class="ql-block">一年一年过去了,乡规民俗一直在子孙后代中流传,象一根无形的绳索,牵着村民们稀里糊涂的继续往穷的路上走。</p><p class="ql-block">穷根扎下了,走啊走,何时是个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