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浅游周庄 作者:高 峰

逸吟诗丛

<p class="ql-block">去过不少古镇,周庄却是初访。</p><p class="ql-block">一个寻常冬日,既非佳节,也非假期。游人不多不少,没有接踵的喧嚷,亦非门庭冷落的萧瑟,正好。</p> <p class="ql-block">缓步于中国第一水乡的青石街巷,看江南冬景,是别有一番韵味的。这里不比北方,冬是没有雪的,有的是其特殊模样与味道。空气清冽如刚汲的深井水,吸入鼻中,有.一线醒神的微甜。阳光倒是好的,是旧铜镜失了热力的光,懒懒铺在河面上,漾开一片朦胧的暖色。</p> <p class="ql-block">逛周庄,是要沿水而行的。江南古镇大抵如此。周庄的魂,一半是水做的;另一半,也浸在水里,沉甸甸的,化不开。正值晌午,日光落进一河沉静的绿水里,浮起些碎金子似的亮。那光也爬上粉墙,将水渍与苍苔照得历历分明——冷冷的白,茸茸的绿,都成了静物画里的笔触,看得久了,心也跟着静下来。</p><p class="ql-block">墙是老的,水痕自黛瓦檐下蜿蜒而下,像时光无意淌落的泪,干了,只留下淡灰浅绿的影。木格窗紧闭着,里头还锁着昨夜的鼾声。唯有一扇半掩,露出一角蓝印花布帘,静静地,仿佛藏着一桩欲说还休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河不宽,容得两艘乌篷船错身。船是周庄的眼,乌黑油亮的篷是低垂的眼帘。令我惊奇的是,摇橹的清一色是船娘。她们穿着蓝底白花布衫,鸣橹悠悠,慢得教人心慌,又稳得令人心安。那声音自水雾间渗出来,将整条河的静谧轻轻搅动,却又不是打破,倒像用一把极软的梳子,将那宁静细细地、妥帖地重新理顺。船上无人高声,连卖花的阿婆也只静静摆着满篮带露的白兰、茉莉。香气是怯怯的、湿漉漉的,非待你走近,深深一吸,才觉一股清甜直透肺腑。</p> <p class="ql-block">周庄桥多,多得像路的筋骨。富安桥、双桥、太平桥、外婆桥……名字是吉祥的。石阶被脚步磨得温润如玉,中间微微凹陷,是岁月落下的吻痕。踏上双桥,这便是陈逸飞画里的故园了。桥洞一圆一方,映入水中,合成一个完满的镜象。水是墨绿的,沉静地抱着桥影、屋影、天影,漾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立于桥心,左望是一线窄窄的水巷,尽头有光,迷迷蒙蒙;右望亦是水巷,似更幽深些,檐角交错,像光阴在此打了个精巧的结。忽然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此处无雪,但这水、这桥、浑然一体的旧,却也衬得人渺小了,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水墨淡彩里一粒可有可无的墨点。</p> <p class="ql-block">下桥拐进更窄的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里滋着茸茸青苔。石板路的两侧,老屋的门脸卸下厚重的木排门,显露出内里的乾坤:挂着不同招牌的饭庄,檐下悬着赤酱浓油的蹄髈,油光在微弱的日光里一闪一闪,散发出一种扎实的、近乎粗豪的暖香;隔壁的酱园门口,黝黑的大缸小瓮列队,封着厚厚的泥头,隐隐透出岁月沉淀的咸鲜悠扬,是时间的另一种酿造;再往前,书画坊的窗格里,悬着几幅梅兰竹菊,墨色淋漓或枯笔焦墨,静穆地与墙上的水渍苔痕对话;偶尔闪过一爿书店的影子,架上多是些古籍碑帖,或是印着周庄景致的素笺,沉默地守着文字的微光;更有那咖啡屋,大抵是由旧宅改造,保留了木格窗棂,只在临窗处添了几张小桌,透出温黄的灯光与人影,像一幅镶在旧框里的新画,氤氲着异域的豆香,却也意外地融入了这老镇的呼吸。茶馆自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景,卸了板门,八仙桌旁已坐着些老人,捧着粗瓷壶,不大说话,只眯眼望着门外流过的河与偶过的船。</p> <p class="ql-block">巷子深处,一间老屋的门楣上悬着“非遗织布坊”的木牌。我好奇地伫窗而望,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间的流速里。空气里弥漫着棉线的温润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浆水味儿,是土地与劳作的味道。一位老师傅摇着纺车,神奇地拉出长长的棉线,那么的娴熟,那么样的神奇。纺机前,满头染霜的老妇人,眉眼低垂,专注于手中穿飞的梭子与脚下踏板的节奏。梭子在她布满茧痕的指间灵巧穿梭,在经纬线上来回游弋。“咔嚓”、“咔嚓”,她手上动作不停,仿佛与这古老的木头机器、与那经纬交织的布匹无声地交谈了半生。墙上和桌面上摆挂着蓝印花布、素色土布。那蓝,温婉,沉静,如同窗外不动声色的冬日河水。未曾想,先前瞥见的那窗蓝印花布帘的源头,竟在这里,在一声声重复了千年的“札札”机杼声中。我们屏息看了一会儿,不忍打扰这经纬交织的静默时光,悄然退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午后的日光,又向西偏斜了几分,空气里多了些慵懒的暖意。巷子愈发幽深曲折,脚步也便放得更缓。不经意间抬头,一幢临河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一块朴拙的木匾——“三毛茶楼”。心中微微一动,像是遇见了故人的名姓。</p><p class="ql-block">茶楼不大,陈设也简朴,几张旧方桌,几把竹椅,墙上却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相片、剪报、信件影印件,主角皆是那位足迹遍布天涯、眼神里盛着自由与忧愁的女子——三毛。原来,她也曾在这里停留,据说当年便是在这临窗的位置,啜着清茶,望着周庄的水巷,写下了那些饱含深情的文字。如今,窗还是那扇窗,水也依旧流淌不息。</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书屋摆着三毛的著作,或是关于她的传记、评论等封面已有些旧了,却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偶尔有茶客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与远去的灵魂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没有喧哗,没有议论,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静默——那是阅读的安宁,是追忆的温情,是被文字与逝水共同浸润的沉静。</p> <p class="ql-block">日光渐沉,斜斜切过屋顶,将影投在河心,黑白分明。沈厅、张厅这般旧时宅第,如今门户洞开,迎接着寻常百姓。我们随人潮跨过高槛,忽地从市井热闹里跌进一片森然的静。那是另一种“旧”,是功名与财帛垒起的、带着威仪的旧。厅堂深不见底,楠木柱需两人合抱,础石上繁复的雕纹被时光磨钝了棱角,气派却还在,沉甸甸地压着呼吸。穿堂风幽幽掠过,带着地砖下陈年的凉。抬头看梁间彩画,金粉早已黯淡,故事里的人却仍在昏晦里舞着、唱着,演一出永不落幕的戏。后花园内,一群游者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欣赏造型各导的太湖石和池中残荷,我却想几百年前,这家的女眷是否也曾在此,望同一池水,看云影徘徊,叹年华似水?外头的市声传到这里,只剩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而透明的琉璃。热闹是他们的,此处的寂静却仿佛亘古未变,沾着一点繁华落尽后清冽的怅惘。</p> <p class="ql-block">路上,时不时便被一缕缕香气牵着走。是定胜糕。小摊蒸笼叠得老高,“噗噗”冒着白汽,将阿婆的脸笼在一片温润里。糕是现蒸的,米粉的润、豆沙的绵、猪油的一点莹亮,都裹在绯红桃形模子里。再往前,又是万三蹄髈的酱香,浓油赤酱,沉甸甸挂在檐下,油光在斜阳里一闪一闪,是另一种扎实的、近乎粗豪的诱惑。甜与咸的香在清冷空气里交织,成了冬日午后最踏实的注脚。面对这种诱惑,没什么可犹豫的,妻便买下,预备带回上海与家人分享。</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斜了,影子被拉得细长。我们该走了。回首再望,水巷、石桥、枯柳、晒太阳的老人、檐下飘摇的幌子、窗格里透出的暖光,都在那片温和西斜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安宁。没有雪的冬天,原来是把所有的颜色与气味——水的绿、布的蓝、酱的褐、茶的热气、糕点的甜香、咖啡的微苦,以及那市声与人烟的低语——都交给了阳光与风去调和。那幅画,是淡彩的,清润的,带着定胜糕的微温、吴侬软语的余韵、还有市声里沉淀的底蕴,静静地留在心上。织布坊那一声声“札札”,似乎也追了上来,在心底轻轻叩响。</p> <p class="ql-block">那么,我这外来者一日的悲欢,大约也会被这水记住片刻罢?或许明日,它便忘了,依旧那样平静地、绿绿地流着。而这,便是最好的了。</p> <p class="ql-block">驾车离去,周庄渐远。我心里明白,周庄,会淌进我的梦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