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校门对面的目光

飞雪迎春

公交站宽大的广告牌背后，我和爱人一人占据一个空档口，谁也不理谁，各自只顾全神贯注盯着远处看。

过了眼前宽阔的主干道，斜对面就是树德小学大门口。正值早晨入学高峰，校车、私家车、三轮车、电动自行车等大大小小的交通工具停停走走、杂乱而热闹。背着肥硕书包的学生们有的下车自己走、有的拽着家长的手，踩着便道上的黄色警示线，在执勤老师和家长志愿者的护卫下，欢快而有序地涌进校园。

”咚、咚、咚，~～”市民中心楼顶的电子报时钟声穿透晨雾传过来，八点整，离入校截止时间只剩5分钟了，来了、来了，总算来了，家里那辆熟悉的比亚迪快速驶过人行横道线，挤进车辆空隙并打开了双闪。我和爱人都伸直脖子，看见儿媳妇急急忙忙把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孙女儿小桔子从车上接下来，两个人从护栏缺口处直接跑向校门口，孙女儿小小身影一过警示线，保安就关上了学校大门。

小桔子是奶奶带大的。孙女儿一出生，已退休的爱人就住到了儿子家，做家务、带孩子，小区里熟悉的邻居们都调侃她是“金牌保姆”。儿子儿媳妇工作忙，从幼儿园到上小学，桔子都是奶奶接送。我退休后积极争取，爱人才依依不舍地把这项她最看重、最在意的“工作”移交给了我。

前些天，儿子和儿媳妇不明缘由的闹起了小矛盾，时间稍微一长，竟然波及到了我们老两口的岗位。一天晚饭后，趁儿子不在家，儿媳妇让我们停下来打扫厨房、准备第二天早餐的家务活儿，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面带着调整出来的笑容说：”爸、妈，这些年你们辛苦了。我知道，你们为我们、为桔子做了很多，我心里很感激。可是……”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恁儿子总拿你们的付出当条件，给自己不干家务玩手机找理由儿，真叫人受不了！”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水，她自己喝了口自制饮品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妈、爸，桔子总是要我们自己带的，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休息，我自己试着带她一段时间，需要了再请你们回来。好吗？”

接到婉转又正式的撤退通知，我们难以入眠讨论了大半个晚上，觉得儿媳妇希望有自己的小家庭空间合情合理，年轻人多体验体验柴米油盐的琐碎也许是好事儿。第二天，送过桔子整理好房间卫生，我们带上自己的生活用品、保温饭盒、几样剩菜，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坐着公交车回到了自己久违而略显清冷的家。

刚开始挺好的，有如释重负终于解放了的感觉。爱人把家整理得干净整齐，救活了阳台上快衰败的几盆长寿花，翻手机点赞积分，偶尔打开沉默了大半年的电视机追剧。我每天买菜做饭散步，看新闻头条，调遍电视频道寻找老电影，还和老同事聚会打掼蛋周边两日游。

没过几天，正式下岗也就不到一个星期，爱人心情先有了变化，本就性格内向的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晚上常在睡梦中惊醒，孑立于窗前若有所思朝外看。我知道她应该是想孙女儿了，因为她说梦话时，总在呢喃细语喊桔子的小名；她白天在窗前发呆的时候，正好是小学生上下学的时间段；吃饭时她念叨的都是桔子最爱吃啥，担心两个年轻人会不会给孩子做；逛商场她站在拉布布盲盒柜台前，拿这个摆那个就是不挪步；15号退休工资刚到账，她就絮叨着说想去给桔子续交书法美术补习班的学费；她自己常一个人出去购物，买回来的居然大部分是桔子爱吃的零食和做手工的玩具。总之，桔子的话题和元素越来越多，到后来，对孙女儿的念叨，几乎成了我们老两口在自己家过日子的主题内容。

拗不过爱人的心愿，我今天随着她悄悄来到学校大门对过的广告牌后，重当一回侦察兵，从远处眺望孙女儿能不能一如既往按时到校，也是想看看孙女儿红红的脸蛋儿、细长的辫子、可爱的小模样。

儿媳妇的车一溜烟驶离我们的视线，我硬拽着在原地发愣的爱人上了返程的公交车。一路无语，刚进家门，爱人就趴在餐桌上哭了，边哭边不停的说：“桔子瘦了、真的瘦了。”我说：“恁远能看清，都好好的。”她呜呜咽咽的说：”就是瘦了、就是瘦了。她天天赶着上学不安全呐，我还是不放心。你知道不知道，几天了，我都是一个人坐公交在学校门口大树后边看着她下学。……”

退休后轻松生活的愿望，战胜不了隔代亲情的浓郁牵挂。

收回校门对面焦灼期盼的目光，我们还是无条件返岗吧。

（家事不外扬，隐去时间、地点、实名，只记录真实的牵挂过程，描述同龄人的隔代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