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卷 锦瑟惊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10章 寒鸦渡</p><p class="ql-block">一、荒径雪·断肠时</p><p class="ql-block">西行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p><p class="ql-block">离开金明池芦苇荡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细雪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便在荒原上铺了厚厚一层。这雪掩去了血迹与焦痕,却也掩盖了道路与沟壑,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陷入被雪覆盖的坑洼。寒风裹挟着雪片,如刀割般扑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p><p class="ql-block">二十余人的队伍,在雪原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韩洙走在最前,用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探路,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辨别方向。他自幼家境贫寒,曾随父亲在山野间采药、砍柴,对野外行走倒不陌生,但如此恶劣的天气,带着这样一支成分复杂、体力悬殊的队伍,仍是前所未有的挑战。</p><p class="ql-block">沈言紧跟在他身侧,努力辨识着远方丘陵的轮廓,试图与记忆中的地图对应。那位自告奋勇探路的监生名叫赵简,此刻脸色冻得发青,仍强撑着走在韩洙另一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p><p class="ql-block">明月走在队伍中段,搀扶着一位脚踝扭伤的监生娘子李氏。李氏是国子监一位博士的家眷,城破时与丈夫失散,被沈言他们救下,此刻忍着痛,一声不吭地跟着。明月自己的鞋子早已湿透,双脚冻得麻木,只是机械地迈步。兰茵不在身边,母亲与忠叔生死未卜,这份牵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看着前方韩洙在风雪中挺直的背影,她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力量。</p><p class="ql-block">陈豫依旧走在队尾,与几个同样心存疑虑、体力较好的监生一起,不时低声交谈,望向韩洙背影的眼神复杂。</p><p class="ql-block">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但雪未停,四野白茫茫一片,不见人烟,唯有枯树如鬼影般矗立。饥饿与寒冷加倍袭来。韩洙下令短暂休息,众人挤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凹陷处,分享所剩无几的干粮和冷水。硬饼冻得像石头,需含在口中许久才能勉强下咽。那位识得野生植物的监生(名叫孙朴)带着两人在附近搜寻,只挖到几段冻得硬邦邦、不知名的块茎,用雪擦洗干净,分给众人啃食,味道苦涩,但聊以充饥。</p><p class="ql-block">“韩兄,这样走下去不行。”沈言凑到韩洙身边,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风雪太大,足迹难掩。若遇金兵游骑或流民团伙,我们无险可守,也无处可藏。需尽快找到一处相对隐蔽、能暂避风雪,最好能有水源和潜在食物来源的地方,让大伙缓一缓,再从长计议。”</p><p class="ql-block">韩洙何尝不知。他极目远眺,雪雾迷蒙中,西边丘陵起伏,隐约可见一条河谷的轮廓。“沈兄所言极是。我看前方似有河谷,或有村落残址,至少能避风。孙朴兄,”他转向正在嚼着块茎的孙朴,“这附近可有什么能暂时栖身之所?山洞,废窑,哪怕破庙也行。”</p><p class="ql-block">孙朴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家父曾言,汴京西去约三十里,有一处地名‘寒鸦渡’,乃汴河一小支流转弯处,旧日是个小渡口,附近山崖上有不少天然岩洞,还有些废弃的窑洞。只是……那里偏僻,且传说不太平,平日少有人去。”</p><p class="ql-block">“寒鸦渡……”韩洙沉吟,“三十里……以我们现在的脚程,加上风雪,恐怕要走到天黑。但总比在旷野中毫无遮蔽强。就去那里!”</p><p class="ql-block">目标既定,队伍重新开拔。风雪似乎更急了,每一步都需付出巨大努力。李氏的脚踝肿得厉害,几乎无法行走,明月和另一位娘子轮流搀扶,也渐渐力不从心。韩洙见状,与沈言商议后,决定用树枝和衣物临时扎一副简陋担架,由几名体力尚可的监生轮流抬着李氏前进。这一来,行进速度更慢了。</p><p class="ql-block">午后,雪稍小了些,但气温更低。许多人手脚冻伤,嘴唇干裂出血。干粮彻底耗尽,只能靠啃雪和偶尔挖到的苦根维持。绝望的情绪又开始蔓延。陈豫那伙人的抱怨声渐渐大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韩大人,到底还要走多久?这冰天雪地的,人都要冻死了!”一个跟在陈豫身后的监生忍不住嚷道。</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什么‘寒鸦渡’,听名字就不吉利!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别是胡乱指个方向,让大家跟着送死!”</p><p class="ql-block">“我看,不如就近找个背风处先躲着,等雪停了再说!”</p><p class="ql-block">韩洙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冻得发青,眼窝深陷,但目光扫过那些质疑的面孔时,依旧沉静。“诸位,”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停下,便是等死。这雪不知何时停,即便停了,金兵搜捕不会停,饥饿寒冷不会停。寒鸦渡或许偏远,但正因其偏远,才可能未被兵祸彻底波及,才可能有栖身之所、觅食之机。韩某不敢保证那里一定是桃源,但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能让我们喘口气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豫脸上:“陈兄若信不过韩某,或另有高见,可以自行决定去留。但若要继续同行,便请收起怨言,保存体力,共渡难关。内耗,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p><p class="ql-block">陈豫脸色变幻,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野,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同样茫然疲惫的同伴,最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他知道,此刻离开队伍,独自在这冰天雪地中生存的几率,几乎为零。</p><p class="ql-block">队伍继续沉默前行,只有风雪呼啸和沉重的喘息声、脚步声。韩洙走到担架旁,替换下一位已体力不支的监生,亲自抬起担架一角。沈言也默默上前,抬起另一角。明月看着他们深陷雪中的脚印,眼眶发热,也努力搀扶着另一位几乎虚脱的娘子。</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暗,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当一行人拖着仿佛灌铅的双腿,蹒跚着翻过一道覆雪的山梁时,眼前豁然开朗。</p><p class="ql-block">下方是一条蜿蜒的、半冻结的河流,河面覆盖着冰雪,中央尚有深色的水流缓慢流淌。河湾处,果然散落着几处残破的屋架和倒塌的篱墙,像是曾经的小村落,但显然已荒废多时。更引人注目的是,河对岸陡峭的山崖上,赫然可见数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洞口,便是孙朴所说的岩洞。</p><p class="ql-block">“到了……寒鸦渡。”孙朴虚弱地说道,几乎瘫倒在地。</p><p class="ql-block">众人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希望。韩洙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附近并无近期人畜活动的明显痕迹,才示意大家小心下到河谷。</p><p class="ql-block">废弃的村落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几乎被积雪掩埋,找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屋。但他们在废墟边缘,发现了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撬开石板,井水尚未完全封冻,水质清冽。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p><p class="ql-block">韩洙安排体力较好的几人负责警戒,其余人立刻开始搜集一切可用的东西:残存的木料、茅草、破陶片,甚至从倒塌的屋架中找出几件生锈的农具和一口半边塌陷的破铁锅。沈言带人试着在背风的崖壁下清理出一块地方,用搜集来的材料搭建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p><p class="ql-block">明月则带着几位女眷,在孙朴的指点下,在村落废墟边缘、背阴的坡地,小心翼翼地挖掘可能残存的冬储菜根,或是寻找枯草下可能存在的干果、草籽。竟真让她们找到了一些冻得发黑的萝卜、蔓菁,还有一些干瘪的野粟穗。数量虽少,却是实实在在的食物。</p><p class="ql-block">韩洙带着赵简等几人,设法从那口破铁锅上敲下相对完整的一块,又找到几块合适的石头,在窝棚旁垒了个简易的灶坑。他们砍来枯枝(有些是从废弃房梁上拆下的),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引燃——不敢让火太大,怕烟雾引来注意。当第一缕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艰难腾起时,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出冻僵的手,感受那久违的、微乎其微的暖意。</p><p class="ql-block">破铁片被架在火上,雪化成水,再放入那些挖来的菜根和捣碎的野粟,熬煮成一锅稀薄却滚烫的糊糊。没有盐,味道寡淡而古怪,但分到每人手中那小半碗热乎乎的糊糊时,许多人眼中都泛起了泪光。</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风雪完全停了。一弯冷月升上天空,清辉洒在雪原与冰河上,映得寒鸦渡一片凄清寂寥。窝棚太小,容纳不下所有人,韩洙安排身体最弱的女眷和伤员进去休息,其余男子则围着灶坑余烬,挤在一起取暖。韩洙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抱着那根枣木棍(王彦留下的),坐在窝棚外侧一块背风的岩石上。</p><p class="ql-block">明月安顿好李氏和其他人,从窝棚里走出,将一件从废墟中找到的、虽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毡毯,轻轻披在韩洙肩上。</p><p class="ql-block">韩洙回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消瘦,但眼眸清澈。“你该去休息。”他低声道。</p><p class="ql-block">“睡不着。”明月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也望着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河,“担心母亲、忠叔,还有兰茵……也不知王壮士他们是否平安。”</p><p class="ql-block">“吉人自有天相。”韩洙重复着她曾安慰母亲的话,语气却同样透着不确定。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明月小姐,你后悔吗?”</p><p class="ql-block">明月一怔:“后悔什么?”</p><p class="ql-block">“后悔……没有顺从令尊令堂的安排,嫁给小侯爷。若是那样,或许此刻,你已在相对安全的南方侯府之中,而非在这荒郊野岭,受冻挨饿,生死难料。”韩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寒夜的宁静。</p><p class="ql-block">明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方的雪地上:“侯府锦衣玉食,却非我心之所向。今日之难,是家国不幸,非个人选择之过。若说后悔……我只后悔未能更早劝谏父亲,未能为这江山社稷多尽一份力。至于此刻,”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韩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的侧脸,“能与志同道合者共历患难,心中反而比在那锦绣牢笼中,多了几分踏实。”</p><p class="ql-block">韩洙心中一震,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许多未曾明言的情愫,在寒月清辉下无声流淌。那隔帘听琴的悸动,诗笺往来的默契,危难时刻的扶持,以及此刻荒原月下的倾谈,点点滴滴,汇成一股复杂而深沉的情感。然而,国破家亡的现实,前途未卜的艰难,如同横亘在眼前的冰河与峭壁,让任何超出“同道”范畴的言语,都显得奢侈而不合时宜。</p><p class="ql-block">良久,韩洙低声道:“夜寒露重,去歇息吧。明日还需赶路。”</p><p class="ql-block">明月点点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道:“你也勿要太过劳累。”说完,转身进了窝棚。</p><p class="ql-block">韩洙独自坐在岩石上,望着那弯冷月,听着身后窝棚里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和啜泣声,还有冰河偶尔传来的“咔啦”冰裂声,心中思潮起伏。寒鸦渡,这名字恰如此刻心境。但他知道,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继续前行。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将希望寄托于他的人,更为了那片沦陷在血火中的故土,和心中未曾熄灭的星火。</p><p class="ql-block">远处山崖的洞穴黑影里,似乎传来几声嘶哑的鸦鸣,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长夜漫漫,寒鸦渡的篝火余烬,如同这乱世飘萍中,一粒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种。</p> <p class="ql-block">二、暗潮生·抉择夜</p><p class="ql-block">在寒鸦渡的喘息是短暂而珍贵的。次日,天气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气温却未见明显回升,反而因融雪吸热,感觉更加寒冷彻骨。</p><p class="ql-block">韩洙天未亮就起身,带着沈言、赵简等人详细勘察了周边环境。废弃村落确实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物资,但山崖上的岩洞却给了他们惊喜。最大的一个岩洞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宽敞干燥,可容纳数十人,且有通风缝隙,只要稍加整理,生火取暖的烟气也不易大量外泄,比窝棚更适合长期躲避。洞内甚至还发现了一些不知何人何时遗留下的、已腐朽的草垫和几件破损陶器。</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河湾一处水流较急、未完全封冻的河段,尝试用破渔网和树枝设下简易陷阱,竟真的捕到了几条巴掌大小、冻得半僵的鱼。虽然少,却是难得的荤腥。</p><p class="ql-block">孙朴带着人在向阳的坡地继续挖掘,又找到一些耐寒植物的块茎和残存的野果。配合着前日找到的菜根粟穗,食物的危机暂时得到缓解,虽然远谈不上饱腹,但至少不会立刻饿死。</p><p class="ql-block">有了相对安全的洞穴、水源和有限的食物来源,队伍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众人齐心协力,将岩洞清理出来,用枯草和能找到的破布铺了地铺,重新垒了灶坑,将那口破铁片锅正式“任命”为公用炊具。韩洙安排了严密的轮值警戒哨位,规定洞内用火必须谨慎,以防烟雾暴露。</p><p class="ql-block">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最大的分歧,出现在关于下一步去向的争论上。</p><p class="ql-block">以韩洙、沈言、明月等为首的一派认为,寒鸦渡虽可暂避,但绝非久留之地。此地偏僻,资源有限,一旦现有食物耗尽,或天气更加恶劣,或金兵搜捕范围扩大至此,他们将陷入绝境。应当趁现在体力稍有恢复,尽快向南转移,目标是大宋尚未沦陷的疆域,最好是朝廷南迁后可能的驻跸之地,如应天府(商丘)、扬州,乃至更南的建康(南京)。只有抵达相对安全的后方,才能从长计议,寻找失散的亲人,并为国效力。</p><p class="ql-block">而陈豫和另外五六名监生,以及两名原守城军士(王彦留下的,但伤势较轻),则持不同意见。他们认为,向南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金兵势力正盛,沿途不知有多少险阻。他们这支队伍老弱妇孺众多,缺衣少食,毫无武装,在荒野长途跋涉,无异于送死。不如就在寒鸦渡固守,这里地形隐蔽,岩洞易守难攻,可以长期坚持。他们可以进一步加固防御,更积极地捕鱼、采集,甚至尝试在开春后开垦废墟边的土地。等待局势变化,或许朝廷能组织反击,收复失地,届时再出去不迟。</p><p class="ql-block">“韩大人,你说向南是生路,可你看看大家!”陈豫在又一次讨论中,指着洞内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众人,“就凭我们现在的样子,能走多远?怕是没出汴京路,就都饿死冻死在路上了!留在这里,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水喝,有点东西吃。等熬过这个冬天,身体养好些,再做打算,难道不是更稳妥?”</p><p class="ql-block">沈言反驳道:“陈兄,此地偏僻,正因如此,一旦被围,便是死地!金兵若来,我们无援可待,无路可退。至于开垦……且不说能否等到开春,就算能,种子何来?农具何来?我们这些人,谁有真正耕种的经验?这不过是画饼充饥!”</p><p class="ql-block">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洞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那两名军士显然更倾向于陈豫的“固守”主张,他们经历过城破的惨烈,对金兵战力心存畏惧,觉得躲起来更安全。</p><p class="ql-block">韩洙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的浮土上划着什么。他知道,这个抉择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决定所有人的生死。陈豫的意见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队伍极度虚弱、外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远行确实风险极高。但沈言指出的困境同样致命——困守孤地,资源有限,无异于坐以待毙。</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份对时局的判断和个人的志向,都驱使他必须向南,必须靠近朝廷尚未熄灭的余烬。寒鸦渡可以是一处驿站,绝不能是终点。</p><p class="ql-block">“诸位,”韩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论暂歇,“陈兄顾虑,韩某明白。沈兄所言,亦是实情。此事关乎每个人生死前途,韩某不敢独断。”</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张面孔:“我们投票决定。愿意留下固守的,站到陈兄那边。愿意继续南行的,站到我和沈兄这边。无论结果如何,彼此尊重,各安天命。但有一点——无论选择哪条路,留下的人,必须精诚团结,共度时艰;离开的人,我们也会留下尽可能多的食物和工具。我们同历患难至此,即便道路不同,也望各自珍重,若有重逢之日,再把酒言欢。”</p><p class="ql-block">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微响。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挣扎。这选择太沉重了。</p><p class="ql-block">明月第一个默默走到了韩洙身后。紧接着,沈言、赵简、孙朴,以及大部分与韩洙、沈言相熟的监生,还有几位女眷(包括李氏),都陆续站了过去。大约有十三四人。</p><p class="ql-block">陈豫那边,除了他自己和那两名军士,还有四名平日与他走得近、或确实体力不济、对长途跋涉充满恐惧的监生,共七人。剩下还有两三人,犹豫不决,最终低着头,选择了中立,表示想再观望一两日。</p><p class="ql-block">七对十四。结果显而易见。</p><p class="ql-block">陈豫脸色有些难看,但既然是自己同意的投票,也无话可说。他抱拳道:“既然韩大人和多数同窗选择南行,陈某预祝各位一路顺风,平安抵达。我们便在此地,恭候王师北定中原之日!”</p><p class="ql-block">韩洙郑重还礼:“陈兄保重。此地防御,还需多加用心。我们明日一早出发,今日便将物资清点分配。”</p><p class="ql-block">当夜,寒鸦渡岩洞内气氛微妙。即将分离的两拨人各自聚拢,低声商议着未来。韩洙与沈言仔细规划南行路线,讨论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应对之策。明月带着女眷们,将有限的干粮(主要是那些挖来的菜根块茎和晒干的鱼)仔细分成两份,尽可能公平。她还特意将一些自备的、较为有效的金疮药和驱寒药粉,多分了一些给留下的人。</p><p class="ql-block">陈豫则带着他那边的几人,商议如何加固洞口(用石块和树枝),如何更有效地布置捕鱼陷阱和搜寻食物,甚至开始规划哪块废墟地可能在开春后尝试种植。</p><p class="ql-block">月光再次透过岩洞的缝隙洒入。韩洙独自走出洞口,站在冰冷的河岸边。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破碎的浮冰相互撞击,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知道,明天又将踏上更不可知的旅程,带着这十几人的期望与生命。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p><p class="ql-block">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明月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烤得微焦的、混合了野菜根的饼子——这是用最后一点野粟粉和今天新挖的根茎做的。</p><p class="ql-block">“明日路途辛苦,多吃一点。”她轻声道。</p><p class="ql-block">韩洙接过,饼子温热。“你也是。”他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忽然道,“南行之路,恐怕比从汴京到此,更加艰难险阻。你……真的不后悔跟我走吗?或许留下,确实更安全些。”</p><p class="ql-block">明月摇摇头,目光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我虽力弱,亦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困守此地,纵能苟安一时,终非长久。南方虽远,却有光复的希望,有父亲……可能前往的方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坚定,“况且,与韩大人、沈公子诸位同行,心中安定。我相信你的判断。”</p><p class="ql-block">韩洙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混杂着感动、责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他将那温热的饼子小心收好,望向南方:“好。那我们就一起去南方,去找寻生路,也去……找寻希望。”</p><p class="ql-block">寒鸦渡的夜,在分离的前夕,显得格外漫长而沉寂。远处的山崖阴影里,似乎又有夜鸦惊起,哑哑地叫了几声,盘旋着,不知将飞往何方。每个人的命运,如同这断羽寒鸦,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飘零,但选择的方向,却将引领他们走向截然不同的彼岸。</p><p class="ql-block">(第十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