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梦《端阳·五色绳的数学题》

Anna瑞锦（笔名:锦瑟）

二十二梦《端阳·五色绳的数学题》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希望与脆弱。2025年12月25日，圣诞节的装饰还挂在护士站前，红绿相间的彩带与医院素白的墙面形成突兀的对比。我从门诊做完治疗，穿过长长的走廊往康复住院部走去，脚步在防滑米黄色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转角处，30病房的门虚掩着。一个清澈如溪水的声音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奶奶，这道题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一根五色绳长60厘米，用去三分之一，还剩多少厘米呀？”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去——一位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正握着一根五彩斑斓的绳子，对着病床上的老人耐心讲解。老人偏瘫的左手无力地搭在床沿，右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紧紧追随着孙女手中的绳结。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刚好打在那一小截五色绳上——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编织在一起，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小女孩的手指灵巧地比划着：“你看，我们把绳子分成三份，每一份就是20厘米，用掉一份，就剩下两份，对不对？”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小女孩却听懂了，笑着说：“对啦！就是40厘米！奶奶真棒！”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脚步再也挪不动了。那根五色绳在阳光下渐渐模糊，窗外的微风轻吻着淡银槟色窗帘，光线在隐约间的变得明亮而透明，将我带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那是2006年的端阳节，南方小山城的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 梦里二十一岁的我坐在北门领老屋的窗前，手指灵巧地编织着五色绳。红、黄、蓝、白、黑五种丝线在我手中翻飞，渐渐编成一根精巧的手链。梦里的我妊娠几个月的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忧愁。 “女儿，又在编五色绳了？”母亲端着一盘粽子走进来，“都说端阳戴五色绳能驱邪避灾，你都编了十几根了。” 我轻抚腹部，柔声说：“我要给宝宝编一根最好的，等她出生后，每年端阳都给她编一根，直到她长大成人。” 五色绳是小山城的古老习俗，据说端阳这天给孩子戴上，能保佑平安健康，直到六月六日才能解下扔进河里，让河水带走一切病痛和灾厄。 梦里的那天傍晚，阵痛突然来袭，比真实预产期早了近两个月。救护车在雨中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产房里的我疼得满头大汗，却紧紧握着那根刚刚编好的五色绳。 “是个女儿，很健康！”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时，我虚弱地笑了。她颤抖着手，将五色绳系在女儿细嫩的手腕虚上，“宝宝，妈妈会永远保护你……” 然而命运总是擅长开残酷的玩笑。产后28天，我接到噩耗——他不得不回重庆去处理一些事，心如刀割的送他上了车，看着车牌号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里，我倔强着泪流，一直站原地到天黑到晕在地。 醒来时，母亲摸着我额头说“你还得照顾宝宝，月内不能伤心，否则一辈子心都会痛的。”我转身哭着亲吻女儿熟睡的小脸，婴儿手腕上的五色绳轻轻晃动。 梦里的百天后，她的那一根新编的五色绳还在女儿襁褓里，女儿悄无声息的被风奶奶卷走。每年端午，我都会给你编一根五色绳，等到我们再见面那天，妈妈会把所有的五色绳都给你戴上，一根都不会少。” 梦里我追上开动的南方火车，车窗里的女儿手腕上与我是同款的五色绳，泪水模糊了眼前飞逝火车。她这小全然不知道，这一别，竟是十九年。 医院的走廊里，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病房里，小女孩还在继续她的“数学课”：“奶奶，如果一根五色绳分成五段，每段颜色不一样，红色段比黄色段长5厘米，蓝色段是白色段的两倍……”这些简单的数学题里，藏着怎样的故事？ 梦继续延伸——第一个端阳节，我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编了一根五色绳，小心地放进铁盒里。她算了算：“宝宝现在一岁了，应该会走路了吧？” 第二个端阳节，我外出打工创业发着高烧，但勉强坐起来了。我编好第二根五色绳，放进如影随行的铁盒时，发现第一根的色彩依然鲜艳。“宝宝两岁了，应该会叫妈妈了。” 第三个端阳节，我做了一碗青菜肉丝粥。我编好第三根五色绳，对着南方轻声说：“宝宝三岁了，还没吃过妈妈做的粥吧？” 年复一年，铁盒里的五色绳越来越多。第十个端阳节，铁盒里的五色绳已经有十根了。我的情绪终于稳定，接受了你不在身边的事实，自己照顾自己，还是期待能重逢的那天。梦里我买了回家的车票，因为接到母亲病了的消息。我赶回小山城时，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梦里竟然有位十岁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母亲床边，用五色绳编着复杂的花结。 “端阳……”我颤抖着叫出我梦里为女儿取的名字——梦里是端阳节出生，如端阳的阳光一样温暖。 小女孩抬起头，眼神陌生而疏离：“你是妈妈？”我的泪水奔涌而出，我想拥抱女儿，端阳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一刻，我内心真实的明白，十九年的分离已经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母亲在三天后痊愈，我出门前拉着我的手说：“端阳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梦里我决定留下来，但女儿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女儿在房间里数着一些五色绳——那是我这些年寄回来的。 “为什么每年都寄这个？”端阳问。 “因为妈妈答应过你，每年端午都给你编一根，直到我们重逢的那天。”我打开那个铁盒，里面是十九根五色绳，按年份整齐排列，每根下面都有一张小纸条： “2006年：我的女儿今天出生了，世界因你而明亮。” “2007年：宝宝一岁了，妈妈想象着你蹒跚学步的样子。” “2008年：两岁的你，一定很可爱吧？”…… “2024年：女儿十八岁了，成年快乐。妈妈爱你。” “2025年：端阳，今年我们终于在一起过端午了。” 端阳看着那些五色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根，轻声说：“我们来做道数学题吧。” 病房里，老人——也就是我——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梦里我偏瘫后，语言能力受损，但思维依然清晰。十九岁的端阳，也就是眼前的小女孩，此刻正用她们之间特殊的方式，帮助我进行康复训练。 “奶奶，你看这道题。”小女孩换了一根五色绳，“这根绳子代表你等妈妈的十九年，每一厘米代表一年。如果我们把这根绳子分成十九段，每一段就是一个思念的长度。那么每一段有多长呢？”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努力想要比划什么。小女孩握住我的手，耐心地说：“我知道，奶奶想说，思念是无法用长度衡量的，对吗？” 门外的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五色绳的数学题”背后的故事。那不是普通的数学题，而是一个跨越十九年时光的承诺，是一段用五色绳编织的母女情深。 梦的最后一幕，是今年的端阳节。我虽然偏瘫，但在端阳的帮助下，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康复训练。端阳拿出那十九根五色绳，按照年份一根根为自己戴上。 “妈，你看，这是2006年的，你出生那年。”端阳将第一根戴在自己手腕上。 “这是2007年的，我一岁了。”第二根戴上。 “这是2008年，我两岁。”…… 当她戴到第十九根时，手腕上已经五彩斑斓，十九年的时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你欠我十九个端阳，十九根五色绳，现在都还清了。”端阳微笑着说，“但是你还欠我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十九年的思念加起来，等于什么？” 我的眼泪滑落，我用颤抖的手，在端阳的手心慢慢写下两个字：永恒。 “奶奶，你累了吗？”病房里，小女孩的声音将我从梦境拉回现实，“那我们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做题。” 我轻轻推开门，小女孩抬头看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姨，我在教奶奶数学呢，奶奶学得可快了！” 病床上的奶奶微微点头，虽然面部肌肉不太协调，但眼神里的温柔和骄傲显而易见。 “你们做的数学题很有意思。”我说。 “是我妈妈教我的。”小女孩自豪地说，“妈妈说，这些五色绳的数学题里，藏着我和奶奶的故事。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每一个数字背后的意义。” 我看向窗台，那里摆放着一盆精心照料的艾草，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铁盒，里面装满了色彩缤纷的五色绳，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收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彩虹。 离开病房时，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圣诞日，我见证了一个关于端阳节、关于五色绳、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十九年的分离，十九根五色绳，十九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最终汇聚成一道简单的证明题——爱，能跨越所有时间与距离，最终让分离的人重逢，让破碎的完整，让沉默的诉说。 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正好，我仿佛看见那些五色绳在时光的长河中漂浮，每一根都系着一个承诺，每一根都连着一颗心，在岁月的河流中，最终编织成一张名为“家”的网，接住了所有下坠的思念。 而那道五色绳的数学题，答案从来不在绳子的长度里，不在分成的段数里，而在每一针编织时的祈祷里，在每一次思念涌起时的呼吸里，在每一次重逢时无法抑制的泪水里。 《绳语》/锦瑟彩线系端午，十九年岁长。千结萦旧梦，寸寸是时光。 那是无论用多少数学公式也无法计算的情感，是比永恒多一秒的等待，是比无限多一分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