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电力黄埔

柏林老郭

<p class="ql-block">大学四年,我们宿舍几乎可以称作“电力联合国”:有电自12班的老徐、老薛,电自13班的老孙、小吴,还有通信班的小刘。后来宿舍调整,我们电自的四个人又与发电班的四位同学重新混编到了一起,继续“垄断电力”。那时候,“带薪上学”的同学在校园里就算“大款”,而老徐也自然成了我们宿舍公认的“资产阶级”。</p> 搭火 <p class="ql-block">报到那天领饭票,看到上面印着“细粮”两个字,我还暗暗高兴,觉得这学校真有格调。结果第一顿饭就被现实教育了——“细粮”是限量的,更多时候得靠窝窝头续命。我们这些来自稻米王国的四川同学,被这波饮食文化迎面拍了个正着。每次排队打饭,看着女同学优雅地只吃细粮,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就在后面默默咽口水,心里惦记着全吃细粮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阵子我常觉得自己命里犯“粮”:该长身体时没牛奶,后来每月半斤鲜肉半斤咸肉,好不容易盼着能翻身了,又掉进了窝窝头的深坑。</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大家馋得不行,“资本家”提议去城里改善生活——去吃“闫家驴肉火烧”。我们几个“穷人”以为天上掉馅饼,感动得差点举手投票通过。结果到了店里才知道是扩展型的“AA制”,老孙与我霎时间从“宾客”变成了“股东”。那天我第一次明白,世上最危险的电流不是高压线的,而是钱包过载的电流。</p><p class="ql-block">“电力黄埔”后面有家饺子铺,兜里要是攒够了几个银子,就能挺直了腰走进去吃一顿。掌勺的大妈抠门得很,一根筷子尖挑的馅儿,能包出三个馄饨来。可那时候的我们,只要能吃上一碗馄饨,就已经算是打牙祭了。</p> 开火 <p class="ql-block">馋到极处,人自然要思变。我们合伙凑了钱先买了个煤油炉,不够用又添了一个。火苗一蹿起来,心里就像被点亮了一盏希望。别的宿舍看得眼红,说我们破坏校规。可人饿到头了,是敢“造反”的——天不怕地不怕,校规到了锅里,被热油一裹,就剩下红油辣椒的香气,哪里还管得住谁。</p><p class="ql-block">缺吃的可不止我们。本地老张家的妹妹还自己培养蘑菇。每次蘑菇刚长到能下锅,老张就“英勇截胡”,拎一篓子送到我们宿舍,说是“支援前线”。那几顿蘑菇下锅,油盐一爆香,烟火味就回来了。吃完靠着墙喘气的时候,一个个像提前尝到了小康的滋味。</p><p class="ql-block">再后来,老徐实在没东西下肚,竟自创了一套“臭豆腐加餐法”——把臭豆腐当辅料往锅里一丢,顿时屋里味道四散开来,像谁在寝室里扔了催泪瓦斯。那股气势,比号角还要有驱动力,我们全宿舍被熏得节节败退,一路从门口撤到操场透风。可人就是这样,逃得飞快,念想也来得快。一边擦眼泪一边咽口水,心里还惦记着锅里那点滋味,恨不得再折回去蹭上一勺。</p> 着火 <p class="ql-block">有一天自习到一半,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救火车警笛声。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从走廊口喊:“老郭,你们宿舍着火了!”</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紧,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往回冲。楼道里已经被烟熏得发黑,气味让人睁不开眼。原来是小吴闯了祸,一脚把老徐的煤油炉踢翻了。煤油流得满地都是,火苗顺着油痕一点点往外窜,像是有了方向似的,烧得越发厉害。老徐和小吴顾不上锅里的饭菜,只能在烟里手忙脚乱地扑火。老薛从作业里被惊醒,来不及想太多,干脆从二楼窗口跳下去避难。</p><p class="ql-block">火势一时失了控,事情看着越来越严重。老徐是班长,从办公室回来时脸都白了,说领导准备给处分。这话一出来,宿舍里再次起火。</p><p class="ql-block">谁知没过多久,老徐又折返回来,像送信一样带来个转折——校方觉得这事一旦上报,怕被批评学生生活条件太差,影响“形象”,所以决定不追责。我们几个从劫后余生的沉默里慢慢缓过劲来,连气都不敢大声出,像是怕再吹动一丝火星。</p><p class="ql-block">虚惊一场。烟散了,人还在,锅灶也在。</p><p class="ql-block">火虽然灭了,可日子还得照旧——</p><p class="ql-block">饭,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p> 续火 <p class="ql-block">多少年过去,小吴和小刘早已成了老吴和老刘。我和老孙却像把当年宿舍那点“开火基因”带进了成年世界,一路延续下来,还练出了一手像样的厨艺。记得那时他做红烧牛肉,火候和酱色都讲究得很,连空气里都是等待上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后来到了德国,我也把做菜的习惯续了下去。每逢朋友聚会,各家都要端出一些“祖传手艺”。鱼香肉丝少不了四川泡菜,起锅前要在汁里泡透;啤酒丸子里加蛋液一定要稀,才能嫩得像入口就化开;椒盐大虾要烤干再炸;法式大虾的灵魂全靠那层奶油蛋黄酱;蘑菇煎饼则像是从葱油饼里“借味”出来的欧式菜系。</p><p class="ql-block">馋,大概真是一种家族传统。那年头物资紧张,老孙的父亲竟能做出黄油牛排这样的“大菜”;而我父亲不会做,就常去馆子里打菜,还坦然承认自己钟情那些所谓的“垃圾食品”。我们都挺得意,觉得各自都养出了懂吃、会吃、也敢吃的下一代。现在轮到我的两个女儿,她们知道我们馋,逢年过节就要给我们做点好吃的,还时不时送来米其林餐券当礼物。</p><p class="ql-block">馋,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做菜,既是一种兴趣,也给生活增添乐趣。而饮食,则是一种跨越记忆和地域的文化。</p><p class="ql-block">正如法国美食家萨瓦兰所说:“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能知道你是谁。”</p> <p class="ql-block">图文皆为原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