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有些契约,不是与保险公司签的,是与自己的恐惧签的。</p><p class="ql-block">我曾在首都机场的柜台前,用十五分钟和十一次签名,完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谈判。对方不是任何人,是我对未来一切不确定的深深忧虑。筹码,是十一份航空意外险。</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更早的云端,追溯到我对天空还毫无阴霾的向往。那时我第一次飞向天空,心里装的还只有星辰,与一位长辈温和的嘱咐。</p><p class="ql-block">当时,心里并不知道怕。</p> <p class="ql-block">那是1983年春节前,已故的老厅办主任张纪成叫我陪同去北京,给交通部办公厅送一份全国会议的准备材料。</p><p class="ql-block">张主任是厅里有名的“笔杆子”,苏南无锡人,生得浓眉、中等个儿,待人接物总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气。他与我们处孙光华老处长交情甚笃,对我们这些刚进机关的年轻人,也多有照拂。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有些无措。登机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两片口香糖,递给我一片,轻声道:“一会儿耳朵要是发胀,嚼这个管用。”</p><p class="ql-block">就是带着这样一份被悉心关照的安心,作为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我第一次飞向天空,心中只剩满满的好奇与激动。我紧贴着舷窗,看朵朵白云悬浮在湛蓝里,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看地上的村庄田野缩成精致的棋盘,公路如细线,山川变沙盘;看河流在阳光下宛如发光的丝带,蜿蜒穿梭。那种挣脱大地束缚、置身云端的新奇与美妙,成为我青春记忆里一道明亮而纯粹的刻痕。</p> <p class="ql-block">然而,这道刻痕在九年之后,被另一道更深、更暗的印记覆盖了。</p><p class="ql-block">1992年7月31日,一架飞机在南京机场起飞时,没能冲上天空。它冲出跑道,撞上了护堤。“7·31空难”的黑体字,从此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我的生活。那道曾经向往天空的目光里,从此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p><p class="ql-block">事故的震撼笼罩着整座城市,也彻底改变了我。我成了单位里出名的“恐飞症”患者。每当出差名单出现我的名字,同事们总会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大家都知道,那个宁愿坐三十小时绿皮火车也不愿飞两小时的人,内心一定又开始打鼓了。</p><p class="ql-block">让我无措的是,在空难发生前,我已接到通知:八月底,要参加交通部检查组赴南方四省。深圳、广东、海南——这些名字曾如当年的云端一样令我向往,这本该是一次令人期待的旅途。然而“7·31”之后,所有关于远方的美好想象,都在现实的巨响中震碎了,只剩下一地无从收拾的阴霾。</p> <p class="ql-block">整个八月,恐惧都在无声滋长。离出发日期越来越近,我内心的抗拒也愈发强烈。在那段情绪颇为焦躁的时日里,一次与王培河同志例行的电话工作交流中,我无意中提起了这次行程。</p><p class="ql-block">“南方?!”他的声音一下子明亮起来,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深圳、海南?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啊!”</p><p class="ql-block">还没等我接话,他紧接着说,语气诚恳而迫切:“你要是实在不想去,这个机会能不能别放弃——让我去。”</p><p class="ql-block">我万万没想到,那份沉甸甸压在我心头的恐惧,竟被他以如此恳切、灼热的方式,稳稳地承接了过去。王培河当时是徐州市交通局安全科的业务骨干。我们相识并走近,是因他的科长王成君与我私交甚笃。有了这层关系,我与培河之间也自然生出一份信任。我明白,他说的“想去看看”绝非客套——在那个年代,能去南方考察,对任何人都是增长见识的珍贵机遇。见他这般毫不犹豫,甚至求之不得,那困扰我多日的沉重负担,终于获得了解脱。</p> <p class="ql-block">他出发了,带着满满的期待。回来那天,他一进办公室就径直朝我走来,整个人仿佛还带着南方的阳光与海风。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衫,他坐下来,眼睛亮晶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p><p class="ql-block">“你是没见到,”他语气里满是感慨,“那边同志的热情,接待得那叫一个周到!饭桌上聊的都是新想法、新路子,你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脉搏。”</p><p class="ql-block">他喝了口茶,继续兴致勃勃:“深圳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到处是工地,塔吊林立。他们搞开发区的那股闯劲,那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让人触动。广州的老街巷里藏着新茶馆,人们谈生意、聊生活,空气里都是活泛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说到海南时,他的声调变得柔和:“最难忘的是三亚的傍晚。工作结束后,当地同志带我们到海边。椰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树影婆娑。我们就坐在树下,听着海浪声,聊着天。那种开放环境下长出的新生活,既有奋斗的激情,也有这样的闲适和浪漫。金色的夕阳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一刻会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得。”</p><p class="ql-block">他讲得生动,我听得入神。那些曾因恐惧而变得灰暗的远方,在他的描述里重新鲜活、明亮起来。</p> <p class="ql-block">然而,眼睛看见的光,照不亮心底的幽谷。别人的烟火,暖不了自己的寒冬。</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整整十年,我将自己安放进一列列绿皮火车。让那些缓慢的、铿锵的节奏,成为我唯一的远行律动。车窗外的风景连绵成一条无尽的胶片,放映着大地的褶皱与河流的走向。我在铁轨与枕木永无止境的摩擦声中,一寸一寸地,丈量着祖国的幅员,也一寸一寸地,拓印着自己恐惧的版图。</p><p class="ql-block">远方,在他的话语里是开放的、喷薄的。而我的远方,在那十年里,是密闭的、匀速的,是一节节铁皮车厢包裹下,一场独自进行的、漫长的陆上潜航。</p><p class="ql-block">直到2002年秋天,一张赴日考察的通知单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这一次,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必须去,必须飞。</p><p class="ql-block">十年积累的恐惧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出发那天,首都机场的灯光格外刺眼。我停在航空保险的柜台前。</p><p class="ql-block">“买一份保险。”我的声音干涩。</p><p class="ql-block">但一份保单的重量,能够平衡一架飞机的重量吗?</p><p class="ql-block">当时,一份航空意外险的赔付额是20万元人民币。在2002年,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收入。但二十万够吗?能让家人安稳地度过失去顶梁柱的漫长岁月吗?</p><p class="ql-block">“等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买十一份。”</p><p class="ql-block">柜台后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在那个人均月薪不过千元的年代,十一份保单意味着二百二十万元——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攒下的天文数字。</p> <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一份一份地填写,我一份一份地签名。当笔尖划过第九张保单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二百二十万元,在当时的物价水平下,足以让家人在任何城市买一套不错的房子,还能留下一笔可观的生活费。</p><p class="ql-block">这个想法让我内心片刻有了宁静。</p><p class="ql-block">十一张保单叠成一沓,我将它们仔细装进信封,投进邮筒。在松手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了那叠纸坠落筒底的声音——“咚”。</p><p class="ql-block">轻,而重。</p><p class="ql-block">登机时,我的脚步不再虚浮。当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那个关于“冲出跑道”的记忆闪过脑海,但我握紧了手中的登机牌。当机头终于拉起,冲上云霄,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p><p class="ql-block">我们考察团一行六人,除了我和胜武,其他几位是部里与外省来的同志。抵达日本后,当地人员领着我们,沿新干线一路前行。</p> <p class="ql-block">名义是看路桥。于是,那些在窗外不断出现的桥,便成了行程中沉默的注脚。它们出现,掠过,消失在视野里,像一段段被具象化的“通过”。车窗外,异国的城市与乡野安静地铺展。偶尔,列车驶上长桥,下方是开阔的水域或田野,车厢里便会安静一瞬,大家各自看着,没人说话。</p><p class="ql-block">十天里,我们朝夕都在一起。赶路时,看窗外风景流走;停驻时,聊起天来,那些桥偶尔会成为话题的由头,但说不了太深,无非是感慨一下规模,或者设计上与国内常见的些微不同。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身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却因为身边有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始终是踏实的。</p><p class="ql-block">行程结束,我们从东京成田机场飞往上海。</p><p class="ql-block">飞机起飞约一小时后,在广阔的太平洋上空,遇到强烈气流,飞机颠簸得特别厉害。机舱内随之响起骚动与低呼,邻座的旅客面色苍白,紧紧抓住扶手。而我,却感到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异常镇静。在那剧烈的颠簸中,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浮现出来:这份契约,是买对了。随即,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安宁漫上心头,我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飞机的起伏,任凭身体随波逐流,意识却沉入一片黑暗的安宁之中。——那种十年未曾有过的、深沉的、安心的困意彻底笼罩了我。我沉沉睡去,直到降落时的震动才将我唤醒。</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人生中最香甜的一觉。</p> <p class="ql-block">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自那以后,我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只要登机,就必须把航空意外险买到当时政策允许的最高额度。这已是我飞行仪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2004年包头空难后,国家出台了新规:同一航班每人最多购买两份航空意外险。从那时起,“两份”就成了我的新标准。而2002年首都机场那十一份保单的经历,也从此封存于历史之中,成了一个时代的私人注脚。</p><p class="ql-block">现在,偶尔必须飞行时,我仍会想起那十五分钟。那份与恐惧签下的、笨拙而厚重的契约,早已超越了其纸张与数字本身。</p><p class="ql-block">它让我领悟到:</p><p class="ql-block">人生的某些恐惧,或许能幸运地得到一次友情的豁免;但生命最深处的颤栗,其最终的安放之处,只能是自己的内心深处。</p><p class="ql-block">而真正的勇气,并非不知害怕,而是在战栗的那一刻,依然能冷静地计算爱的重量,并为之押上全部的保障。</p> <p class="ql-block">那十一份保单,是我为家人绘制的安全底线,也是我与命运达成和解的凭证。它没有消除远方的风雨,但为我备好了渡河的舟楫。如今,我仍选择少乘飞机,只是那份压在心头十年的重量,已然可以安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偶尔在起飞时耳膜感到压力的瞬间,我仍会下意识地咀嚼一下——仿佛那不是生理的反应,而是一个温暖的开关,轻轻一碰,就接通了1983年那个冬日,一位长者递来口香糖时,那双带着笑意的、温和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原来,安全的起点,并非冰冷的计算,而是曾有人,将你的不适妥帖地放在心上。真正的安稳,或许就是在看清所有风险之后,依然能带着这份最初的觉察与最终的承担,更沉着、更宽阔地,行走在这片无常的土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