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厚道

自由人（张武昌）

父亲的厚道

张武昌

回忆起农村生活的片段，农耕的点滴呈现在眼前。父亲是有点文化的农人，由于兄弟姊妹少，为了照顾家庭，厚道的父亲唯有留在金丰大山里的家中。

早上起来，打开房间的木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晨雾是何时漫上来的，谁也说不清。

父亲扛着犁，赶着牛在雾气中行走，身影被雾气洇得只剩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像墨滴在宣纸上慢慢化开。水田里一洼洼明晃晃的天空倒影，便被无声地拭去，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灰白的静。他脚下那条被世代人的脚板磨得温润的田埂，此刻也像软了的筋骨，湿漉漉地通向一片混沌的苍茫。

父亲赤脚踩进了田里，整理好犁，让牛挂上。扬起牛鞭，在牛的拖动下犁铧破开黝黑的泥浆，发出“哗——哗——”的声响，沉闷而丰腴，像是大地沉睡一冬后，舒展筋骨的呻吟。泥浪翻滚着，将残余的稻茬、细碎的草屑，连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虫的窠臼，一同深深埋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腥腥的、属于生命底层的气息。

雾水凝在父亲的头发上，结成细密的珠，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流下，他顾不上擦。父亲赶着温顺的牛一趟一趟地走，泥浆没过他的小腿。他熟悉这片农田的每一处“漏笔”——那是地势低洼、容易渍水的地方；也清楚它的每一块“飞白”——那是土质略硬、需要多费些力气去犁开的田角。他不追求把田埂修得笔直如线，只顺着水脉的走向，让它微微弯曲。“直来直去，水就走不亲了，”父亲说，“田里的水，得让它留下来，慢慢渗透。”

父亲不但是耕耘能手，还是记帐的高手。白天在田地里干活，晚上还要把生产队里的帐务记录清楚。

父亲把算盘挂在墙上，黑色的算珠，给父亲的手掌磨了二十几年，光润得闪闪发亮。十三档，九十一颗珠子，父亲闭着眼都能打得噼啪响。

夜里，我见父亲在帐本上写字，他用来记帐的是学生用来做数学作业的本子。他把每家每戸的戸主整齐地排列好，记录下每天出工的人数、时间，以及生产队的收入与付出。

父亲的厚道，从来不单是帐本上清晰的数字，也不是唇齿间漂亮的道理。它是日头下一次次无言的弯腰，是手掌与泥土无休的对话，是倾听每粒稻谷心跳的耐心。它是在最坏的年景里，依旧默默耕耘用辛劳与汗水养家糊口。

父亲在农耕之前，还当了几年的小学老师。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毕业的父亲在大山里的小学当了几年老师。那时的教师，待遇微薄，工作繁重。选择此路，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帮助小孩学点文化，走出大山”。在讲台上，他可能不只传授知识，更耐心地守护着孩子。他的厚道，或许就浸润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里：无论学生家庭成分如何，他都一视同仁，只看品行与学业。这份在特殊年代里的公正，是厚道最勇敢的体现。

在五十年代的讲台上，厚道的父亲，是用粗糙的粉笔在无数空白的人生扉页上，写下了无数个“1+2+3”。时光冲刷了粉笔灰，那份由责任与善良凝成的底色，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清晰而温润。

那一代人的经历复杂，许多往事可能沉于心底。父亲的厚道，也体现在不轻易把自身的艰辛给予子女造成情感负担。父亲待人诚恳、对弱者予以关怀，毫无贪图利益的心，把正直与善良当作最宝贵的财富传给村里的小孩。

父亲的厚道，不是软糯的面团。它底下垫着原则的硬石板，上面印着尊严的纹路。他可以吃亏，但不能失据；可以退让，但界限分明。那是一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智慧——忍让不是怯懦，而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安；捍卫不必嘶吼，自有不动声色的力量。

后来我离开了哺育我成长的黑土地，到水泥森林里讨生活，见多了精巧的算计与流利的谎言。每当困惑或疲乏时，闭上眼，总能看到那片黑土地，看到父亲弯腰劳作的背影。他的世界，帐本在心，是非在秤，得失在地。他一生没有教会我处世的奇谋，却把“诚实厚道”一笔一划，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像一颗饱满的、深埋在黑土之下的种子。

【作者简介】

张武昌，笔名自由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擅長散文，偶尔写写新诗。文章先后在香港《文汇报》《中国审计报》《生态文化杂志》《辽宁青年杂志》《福建文学》《福州晚报》等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