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6）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6） 作者：吴晨 第九章 骆瑞德天命岁月青楼喜得子安之助幻梦时光花篮恨失意 第二节以食为天 大清早儿，骆禾缩着脖子，倚靠在被伙上，抵抗着倒春寒。他手端烟枪，小心地轻吸一口，再精准地喷向儿子骆天明。每天给儿子喷烟提神，成了定点的活儿，转眼已过了百日。田山送的“丁记”烟膏，他省着用，这是儿子专属的“口粮”。过年时，堂兄给的压岁钱，更得省着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防备断了烟路，能救孩子的命。沉甸甸的银元，给小月买点荤腥下奶，都舍不得花。 天明这孩子，不光有需要喷烟才能活泛的毛病，营养也缺乏，随着一天天长大，还落得个大脑袋小细脖的没成熟的体态。 都怪小月……只能怪她…… 骆禾懒得细想。 乐天地广场的野戏台子，杆柱上挂了红白幔帘。 为了宣传市公署不准中国人吃大米白面的禁令，田山景子，带领职业学校的一队学生走进乐天地，搞起了“礼拜天勤劳奉献日”的活动，宣传禁令。乐天地中国人多，是实施禁令的重点地区。因为有田山家的背景，她已任职业学校的校长，成了骆青才的顶头上司。她骄傲地利用田山大舞台的条件，在化妆室给演戏的学生都上了妆。个个都是白的脸，红的嘴唇。这种模样，现在已是见怪不怪了。 锣声响起，学生们神经亢奋地都上了戏台子。 骆青才不想来乐天地。单因与洪小乐之间越理越乱的情愫，他就不愿步入这块浑浊之地。但身为监学，履行公事，不得不来。景子安排他负责敲锣，他打出了“破锣”声。 乐天地客栈里，洪振山早早被外面的锣鼓闹醒。他心中有事，一骨碌起了炕，穿上黑制服，戴好大盖帽，也不跟媳妇小瑛说啥，急急地出了门去。 木楼梯吱吱一阵响，小月乐呵呵地从楼下上来。 “当家的，你听那锣声！这回你侄子可露脸了……他带着职业学校的学生，到处贴布告。还在老戏台子上，敲锣打鼓地演戏，宣传布告上说的事。说是中国人不准吃大米白面，吃了就是经济犯……” 骆禾喷出一口烟，猛一抬头，不含糊地吼了一声：“那你还傻乐个屁啊？” “我乐啥，小乐派小伙计来请你，让你有空儿去酒楼一趟呢！说是酒楼新开了一个包子摊。”小月道。 “那倒是好事！你都闻到包子味儿了吧？行了，你别馋了。咱这就去给你弄几个回来。白面的包子，馅大皮薄，准吃得你满嘴流油的，还能给咱蒿儿下奶呢！” 乐天地酒楼的门前两侧，各被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布告，像是酒楼另挂起的两个酒幌，撩人的眼目。 酒楼门口被一个方桌堵了个严实，持枪的警察在外围护卫着。桌上面摆了数层冒着热气的笼屉，向外透出包子的皮里肉外的香气。往日的室内就餐改成了外卖的形式了。 乐天地广场上热闹了。 戏台子下，看客越聚越多。不让吃细粮的“戏”，他们看得来劲儿。 酒楼门口的包子摊，也有人光顾。虚掩了“布告”后面的危难。 一看、一吃，两个营生将广场的人气抬升起来。 摩托车轰鸣。丁文鉴从日本宪兵队请来饭田，到乐天地客栈门口接闺女小瑛。 他本想趁着伊藤回来改一改运势，便动用手段，帮洪小乐低价盘下了酒楼。没想到，伊藤不买他的账，洪小乐好听的话也没替他说。真是赚了个白忙活！人家开业庆典都没有找他。他感觉热脸冲了冷屁股。 他觉得指望不上洪小乐了。他要踢开洪振山，替小瑛换个姑爷，就是这个饭田队长。 他骗闺女：“送你去烟馆。跨斗摩托开得快啊，一溜烟儿就到！” 小瑛上了她爹的当。她准备上车时，拧过头来，把披肩挪到一侧肩头扛着。一个动作，粗拉拉的，却迷了饭田。 饭田坐在车上，搓着手笑不拢嘴。他早就看好了小瑛那颤危危的大乳，这工夫还一个劲地蹿腾呢！ 丁文鉴不失时机地将闺女推进跨斗。他自己却不上车。 洪振山回来，撞了个正着。眼见到老丈人又圈拢饭田和小瑛近便，竟干出“拉皮条”的勾当。他怒发冲冠，烈火腾起，在摩托车启动的瞬间，上去一把，将小瑛薅落下车。 小瑛没防备，实惠儿（实实在在）一头触了地。只见她脑门、鼻粱、凡是脸部突出的地方都蹭破了皮，血渗出皮外，血糊拉的，怪吓人的。 丁文鉴心中气恼，他的笑模样被凶狠挤到了神情的边缘。 “你他娘的虎啊！她是你的媳妇，咋像对待别人老婆似的，嗯？”丁文鉴说着照姑爷的腚上狠歹歹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得不轻。 洪振山在被踹的一剎那间心里一活动，就有意摔成了大马趴……趴在地上，装死，不动了。 小瑛见状忘了疼地爬过去，抱住他，焦急地喊起来：“咋啦？还活着吧？” 洪振山觉着小瑛的问话好笑，却憋着，不乐，挺着，不动。 小瑛用哭声喊着振山：“你个冤家！醒醒啊！你还没把我儿子养大呐！” 饭田烦躁起来，一声“八嘎”，驾车仓皇地离去了。 这一出闹剧，把戏台那边的人都吸引过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 田山景子一见舞台下的看客渐少，忙令骆青才敲锣。 “破锣”声中，丁文鉴知道自己导演的这场戏演砸了，他推了推眼镜，又正了正衣冠，动用起警察的淫威：“自己家的事，不招人看！都散了吧！” 骆禾冒着寒风，到了野戏台子前，驻足看客之中。但见侄子骆青才，在台上拎锣挥槌做着机械的动作。急促的锣声下，是一副如丧考妣的“尊容”。 这哪是什么演戏？ 田山景子指挥着一群白脸红嘴唇的学生，在台上齐声共喊：“市公署发布告，支援圣战出力量。物资配给凭供应，大米白面送前线。中国人要吃大米饭，视同经济同案犯。” 每喊一遍，景子就比划手势，让骆青才敲锣助阵。 骆禾心里惦记着“包子”；也掂量着，按照戏台子上的说法，吃“包子”的罪名不轻！ 我挪开桌子走出酒楼，先把门口的先生请进屋，又向四处张望警车、摩托车的情况，然后迅速回返，桌子归位。 骆禾进酒楼，经过包子摊。他提提鼻子道：“小乐，你胆子不小啊！” “我胆子大吧！”我说。 我不知道先生说的是包子的事，我以为他是说我给亲娘弄粮食的事。 我把先生引向东头炕上位置，那里隔着小炕桌坐着两个人。 骆禾认出，是林涛和红姐。 “这倒是稀奇事！小乐怎么能跟抗联的人联络上呢？难道是馥儿……”他把眼光又调向后门外的马车上，将思路展开，再与前门的场面结合起来，就明白了。 “跟粮食有关！” 丁文鉴憋了一肚子的火，进了派出所。林老四向他报告，说洪振山绕开了他这个所长，擅自派警察守住了乐天地酒楼的门。怀疑里边有人干什么不合法的事。而酒楼外卖包子也涉嫌违犯不准中国人吃细粮的禁令。 他觉得机会来了。他要借此事踢走驴姑爷，再逼女易嫁。他不动声色，安排林老四再去酒楼门前盯守，自己则二次又去了宪兵队。 林涛嘱咐骆禾：“咱把粮食拉走后，酒楼的一摊子就交给你，日本人会找小乐麻烦的……” 红姐的心思，不光在粮食上。她盯盯地看着女儿。 “小乐，你跟娘走吧！” 我猛然一惊，表情中随即现出不悦来。 我本来是凭着酒楼主人的感觉，欲送他们安全出后门的。我没想到，亲娘还想带我走。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林涛盯着洪小乐看，他替红姐重新认识她的这个女儿。她自信有余，又带傲气。他想，照这样来看，恐怕说服不了她，跟他们走。不过，他还想试试。 “小乐，日本人占咱田地，杀我同胞，凶狠残暴。咱总归是中国人，不能助纣为虐是吧？你爹就是被日本人砍了头的……” 红姐听林涛这么说，回身将一把红缨大刀操起，递向洪小乐道：“你不走也行，拿着它，杀了那个伊藤，替你爹报仇！” “不行！”我看见闪着寒光的刀刃，心里冒凉风，面上强做镇静道：“娘，到啥时说啥话吧！这把刀，我不能接！”哪知亲娘并不收刀，目光坚毅地说道：“接着！替你爹报仇！” 娘不撤刀，我不接刀。我们娘俩就僵在了堂上。 骆禾也被惊到，他觉得他有必要帮忙打开这个僵局。但也要让红姐知道，想从日本人这边弄回小乐的难度！为这件事，他吃了多少苦头！ “你们也太急了点吧！咱从来也没放弃过这事儿，正要劝她回去呢。怎么还要让她动刀？她敢接吗？也好！今天就看你们的了，把她逼回去，省得咱再劳神费力，连带着，咱也不用再为馥儿揪心了。”他近于嚷嚷道。 红姐收回刀去，略一笑，说道：“骆大哥，我可是从来没把您当过外人的。找闺女回去的事，再不用您了。回头我也跟馥儿说一声。”言罢转而不理骆禾，把他晾在一边。 林涛眼神中透出失望，也不理会骆禾。 骆禾平时都是干晾别人的，这下子让他尝到了被人晾的滋味。不过，他也不在乎。他觉出了小乐的变化，阴阴阳阳的，敢在日本人鼻子底下私运粮食。遇事，她竟然比他还能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他所在乎的。 我心里倒是很清楚自己。本来请先生来是指望他搪塞伊藤的，不想竟为我挡了亲娘的冲动。我当然不能离开酒楼。我一笑，审时度势，说道：“那么各退一步说话……我就不回去了。我就住在酒楼里，也跑不了。你们先把粮食运回去吧！也算是我的一点意思。先生说话也是好意。等下你们各回各家后，我这酒楼还要开板营业呢。” 静场，等于沉默！ 亲娘不甘心。 我没理会，示意他们快走…… 眼见着摞满粮袋子的马车赶走了，我打开烟柜，拿出一盒烟卷来。 “想抽根烟吗？”我问先生。算是平衡刚才先生的被“干晾”。我说自己也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说这人啊，总一成不变其实是不真实的，有个啥反复的，没走极端就算是好的。” “没事！以前跟他们在一起时，咱当过思庵道长，这些事，不在乎！不过，咱倒是看好你，敢在日本人鼻子底下私运粮食，比咱还能拿得起，放得下。” “抗联的人在山里缺少粮食，是我娘让他们来的。我听娘的。” 说话间，我看见手里无意间拿出的这一包香烟，竟是“老刀”牌子的，心里一紧，马上想起了亲娘的那一把刀。 “但亲娘的话，我不敢听！” 我又向先生解释，并不是他们抗联的人找您的，是我请您过来的。 先生听懂了我的话，也接住了我的话：“这人欢马叫的，得避着点儿……嘿，咱应该避着点！” 我见先生要走，说这可不行，一会儿还有事呢！我说我听了娘的话，跟哥和好了，哥一会就来，二哥我也请了！又说先生别慌，一会儿有啥情况，先生就说是来拿包子的！ 我去门前拎来了一个纸包，里面透出香气，是刚蒸好的包子。 见了热乎包子，骆禾高兴，忘了一切。还是这东西实在！拿回去跟小月交差，皆大欢喜！他抓紧了纸包的拎绳，就再也不撒手了。 他担心日本宪兵队可能要来了。 野戏台子上宣传的事，不能含糊，吃细粮罪大了。唯一放心的，是小乐能借伊藤当靠山。想到小乐现在做事已能有了一些担当，他心里也踏实一些。小乐出息了！看来不管她干啥，往哪个方向走，定是有自己的道道（思路）的！他这样想来，也就大略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用处了。 “小乐，开业那会儿，你说让咱帮你出主意，咱现在就帮你出一个！你听戏台子那边锣鼓响着呢，小日本不让中国人吃细粮。你到后厨去，告诉做包子的师傅，和面时往里边加一把他们供给的杂合面。”骆禾道。 两辆黄包车，响着铃铛，进了乐天地。 洪振山坐在一辆车上，前面带路；另一辆车紧随其后，车上坐着伊藤塑造。 洪振山故伎重演，利用伊藤塑造的童年印象，骗他说，娘想他了，在乐天地酒楼等他见面，还给他带来了枣糕。 哥发挥了他脸皮厚的优势，软硬兼施，把二哥骗到了酒楼。 我迎二哥进了酒楼。他问我：“娘在哪里？” “老二，哈哈哈哈，你上当了，别找娘了！今天是洪家兄弟小妹团圆！哈哈哈！咱妹子的酒楼开业，你也不来，太不够意思了！今天都补上吧！咱们兄妹三人，还有先生聚一聚吧！”洪振山扯着大嗓门喊。 骆禾看着洪家三兄妹以这样的方式团聚，心中对过往的旧事，有了无限的感慨。他对洪小乐更是高看一眼了。 伊藤塑造被弄得心绪缭乱。面对的，既不是茫茫渺渺中思念的娘，也没有承载着童年模糊记忆的枣糕。小炕桌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花瓷碗。 洪振山凑过来逗弄他：“老二，你还记得咱爹不？高大魁梧的！” “不知道！你不可以胡说！”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锣鼓声中，悄然来到乐天地广场，跟乌龟爬似的。它停在了看客人群的边缘。车内的人先不下车，透过车窗观察包子摊。根据丁文鉴的报告，乐天地酒楼里出现了反常的情况。 伊藤弥助觉得正值市公署发布告之际，小乐本应采取低调行动，方合时宜。为何她会如此张扬呢？他看不懂，只觉得不对劲。这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小乐从他手中夺走洪家那个小孩子时，已有过一次。 丁文鉴是随饭田的宪兵队一起来到的。盯守的林老四说：“看见了林涛，还有个红衣女人，进了酒楼……洪振山也进去了。” 丁文鉴觉得自己要立大功了。洪振山与抗联的人有瓜葛，罪责难逃！他心里高兴，踢掉驴姑爷有戏了。他也藏了心眼：等进酒楼时，瞄着日本人，让他们先走，自己“殿后”。 酒楼门外临时搭建的包子摊被强行拆除了。 丁文鉴训斥帮洪振山站岗的警察们没脑子，为什么要听一个撤了职的傻小子的话。警察们也抱屈，说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伊藤随饭田的宪兵队进了酒楼。 骆禾知道小鬼子来了就没好事。违犯市公署禁令，卖包子给中国人，这罪名不轻！ 酒楼里的伙计们拉开不吃眼前亏儿的架势，纷纷躲避。骆禾拎着包子，甚是紧张，也要开溜，却被来人堵回了酒楼。 饭田有所顾虑，侧身向伊藤鞠躬，伊藤示意继续。 “噢……洪掌柜，今日行动是要清点乐天地酒楼的粮谷存货，是例行公事，你要予以配合……请前面带路，嗯？” 我此时听饭田说“洪掌柜”，奇怪地想到了被砍头的“爹”，心里一抖。强作掩饰，笑着说：“可以啊……不过，酒楼的粮食库存已不多。”话未说完，心又抖，想起运走粮食的亲娘。 “等一下！” 伊藤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他看出了骆禾的不正常的情绪变化：手里拎着纸包，里边透出包子的香气。这是又上来了装傻充愣的劲儿！他便断定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他走向酒楼地上的座位，在他熟悉的榻榻米、矮桌的环境中找平衡，并示意饭田等人也过来同坐。 “饭田队长，还是先问一问她，酒楼的卖包子的是怎么回事？”伊藤道。 听见伊藤转了话题，我觉得摆摊卖包子这件事做对了。 “阁下，民以食为天！中国人都想最后吃一顿掺了杂合面的包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我答一句，稳住了心态。 伊藤在小乐“情理之中”的话音中警醒起来：所有的“不对劲”的感觉，之产生，应该说，都是“对劲”的。讲什么“情理”，自己纵容小乐，是置大日本的利益于不顾，是不能容忍的。 他当真要让自己警醒！他的眼光在酒楼中兜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新的“不对劲”。他看见养子伊藤塑造也在酒楼里。这很让他意外。这显然又是洪小乐安排的。开业那日，洪小乐的请客名单上并没有伊藤塑造，他一度放下心。没想到她会留这一手。而今天，洪家人堵了酒楼的门，在里面捣鬼搞相聚，这不是要造反吗？难怪还要加上一个从不驯服的骆禾！他愈发警醒。 “塑造，你的，为什么在这里？嗯？”伊藤坐问，声音不高，声调能慑人魂魄。 塑造“嗨”了一声，忙不迭地鞠躬。 “洪振山的骗我，说我娘来看我了，给我带来了枣糕儿。” 面临老奸巨猾的伊藤，洪振山的手心里先冒了汗。他强作镇静，对弟弟调笑道：“老二，那我问你，当年咱爹在冬天里能给咱娘变出花儿来，是什么花儿？” 塑造不耐烦：“白菜花！” 洪振山大笑：“哈哈，老二，你又上当了吧？你还是记得咱爹的！” 塑造露出怒色：“不可以胡说！” 我听两个哥哥在说白菜花，有了兴趣，忽发奇想地对二哥说：“赶明儿，我在这花瓷碗里养一棵白菜花，你可别忘记来看啊！” 骆禾拎着包子，看着这兄弟妹子说得热闹，心里赞成。但他也不敢跟着胡说什么。不过，他听这海儿能说出白菜花，心中倒是一动。当年洪掌柜给馥儿变出白菜花的故事，他早有耳闻。既然海儿有记忆，没准以后还能引出新的故事呢？他的心底透出一丝的光。 伊藤可不爱听洪振山讲他爹老洪掌柜；也不爱听洪小乐讲什么养白菜花。他极反感洪振山“老二老二”的叫塑造；也反感洪小乐约塑造来看什么花儿。他认为这暴露了洪家人的图谋。 “不要讲了！”他喝斥道。 他的威力太大了，一切都静场了。 他更加意识到洪家人的聚会不寻常，便将狐疑的目光射向了洪小乐，探寻她的心机。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故意把神情专注于两个哥哥的身上。时而凝视左边的大哥振山，时而又转睛右扫二哥振海，投入地看着……这虚的动作，竟也诱发了我是洪家人的痴念。我放飞思绪，飘向对从前生活的浮想中，眼前就现出了洪家老客栈的窗台上生养着白菜花的图景…… 警醒的伊藤拖延着时间，观察洪小乐。但他实在看不出她有心计，只看到她没心的样子。没心的表情中还夹杂着天真和幼稚。而且只管她自己关心的事，神情专注进去，半天也不走出来。 不管怎么等，她的眼神也不转向他。他几乎要嫉妒了。一个简单稚嫩的眼神，成了他得不到的东西！ 静默半晌，伊藤没看出他警觉的事情，反倒感觉自己脑子被她的神情搞乱了。女人方面的事，难以自持了……坏了！自己出了问题！为什么走不出女人的……这是上瘾吗？伊藤替自己想！ 好在他还能忍，坚持观察。可是洪小乐就是不转头。 丁文鉴心里急。伊藤在小乐身上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他看饭田。 “阁下，还要搜查吗？”饭田在一旁提醒。 伊藤不理会。等不到洪小乐发出的动态，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伊藤塑造。饭田只能静候待命。 伊藤起身，一伸手，生硬地拽过塑造道：“你的，不要想什么枣糕的！你该想的，是为帝国多炼钢铁的事。我的问你，当年我离开时，炼铁厂已经建好了八座高炉，现在过去了四年多，没有新建一座高炉，大大的厂区，还是只有这八座高炉。你的能力在哪里？当年多建高炉的承诺在哪里？” 塑造胀红了脸，窘迫无话……又“嗨”了一声，再鞠了一躬。 骆禾把伊藤的话听了个真切。他心里想着帮助海儿，一时就没管住嘴，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这事儿，十年不晚！” 他这句话，竟招致“父子”两人敌视的目光同时射来。他后悔管不住嘴，忙拎着手头的包子，往旁边躲闪。待稳住了劲儿，才以一种不被人察觉的姿态，悄悄地观察形势。 “十年不晚！咱的事也十年不晚！”洪振山看不清形势，跟着说话。骆禾怕他再惹祸，急忙使眼色，又咧嘴，极尽其能事。 我看见二哥被伊藤斥责，精神头才从洪家人的痴念中走出来。只见二哥眉头紧蹙，唇角深缩，一副心情特别压抑的样子。他假意赏看我的烟酒柜里的各色物件，缓慢移动脚步，趁众人不注意，推开后门，悄然离去了。 我不想让伊藤看见二哥离去，很沉着地手指退到远处的先生说道：“嘿，先生，包子都拎在手里了，您怎么还没走呐？对了，您还欠我一包烟土呐……您说摆在这烟柜里该多有意思啊，是吧？” 伊藤终于等到了洪小乐的作为，却不是为他。他被人家做的戏吸引，精神头分了岔，一时竟溜了号，再回头看时，已不见了养子，知道他这是没脸见人了。 他头脑愈发清醒。洪家人聚于酒楼，问题出在洪小乐身上。洪家人的聚集，藏着极大的隐患，不可轻视。“包子摊”成了表象，亦可说是一种掩护。等于说，丁文鉴说对了。 丁文鉴实在等不及了。他怕抗联的人逃掉，壮起胆子，请求马上对酒楼进行全面的搜查…… 我最不怕他们去检查粮食的库存的。我已让小伙计运进了配给的杂合面。我放开了。继续跟先生聊着烟的事。 “您啥时才能把烟拿来呀？” 骆禾看出了小乐对他的利用态度，他早懂了她的头脑心思，也想起了林涛刚刚对他说的话。看手头，这喷香的包子能给小月下奶，也别白要啊，帮着搅个浑水还是应该的！他便配合着，嚷起来：“甭管咱！咱想干啥干啥……你这酒楼烟柜不错，可你摆的这烟不行！啥‘三炮台’？啥‘老刀’的？比不上咱的大烟！田山先生送咱的‘丁记’烟膏，够讲究！下回给你带来！” 伊藤对洪小乐，实在难以下手。他心态凌乱，原地打转儿，一时无着，便率性地拉过骆禾，要解一解在洪小乐身上的纠结。 伊藤：“骆的，音羽说你抽大烟又上瘾了。你的跟我说一说，抽大烟的，上瘾的感受。我的，要跟你盘一盘道。” 骆禾：“盘啥道？” 伊藤：“上瘾之道。” 骆禾：“世上本无道，心里有道道了，才有道！” 伊藤：“你的直接说，上瘾的事。” 骆禾：“啥上瘾？古人曰：食色，性也！这事儿不能明说！” 伊藤：“又是不明说！骆的，上次问过你，中国人的话不明说，到了装糊涂的地步，如何处理？还有什么的……拿起来，但是放不下，应当怎么办呢？” 骆禾又摆出了笑而不答的状态。心里话，装糊涂怕啥？有效果就好！放不下咋了？就拿着呗！为此，他也想明白自己该咋办了：装糊涂；再有就是该拿着的就拿着。这样想着，他手上使劲，攥紧了包子的拎绳。 伊藤见骆禾真要彻底装糊涂了，心态逆转，就把话题转向骆禾的包子，说他违逆吃大米白面很蠢，如同他的为人做事！ 骆禾仍然采用笑而不答的表情，心里头却憋不住提醒伊藤，说他放不下，又拿久了的东西，在不得不放手时，或许可以采用类似于违逆“以食为天”的古训的方法也不错。 “提醒”了伊藤，他心里却是想：“咱手里拎的，可不能放下。咱可不能违逆了古训。包子，决不能撒手！” 他把包子藏向了屁股后，让它避开伊藤的视线。 我明知伊藤话中的意思，啥放下放不下的，上瘾不上瘾的，感觉都跟我有关。他离不了我更好！ 想到我为亲娘办成了事，抗联人的行动未被察觉，我心里安稳了。其它的事，我倒是不在乎。在这种时候，我跟先生学，装糊涂。我彻底放开了自己，面对伊藤，抛去一个“天真”的眼神，又傲气地扬起脸来。 伊藤有所“领悟”。他向饭田示意，耳语。 饭田下令：“洪掌柜的留下。中国人吃包子的不行，统统地带走！” 丁文鉴折腾了一天，闹了个垂头丧气。一个杂合面包子的罪名，是不足以“踢掉”洪振山的。他想起自己早上那一脚，怎么就没把这个驴姑爷踹死！ 黄昏时分，他心情低落地去照看自家烟馆，走到门口，吓了一大跳。暮色回光中，只见一个身着大褂，头戴礼帽，满脸缠着纱布的“男人”身影，拦住了他的路。 惊疑之时，那“男人”突然冲他喊叫，那话音，跟一块石头似地丢给他：“我的事，你少管！让你那个饭田饭锅、锅里锅外的，都离老娘远点！” 他听出话音，是闺女小瑛的。他松口气，心里却又添了堵。“这闺女搞什么明堂？穿男人的衣服，遮住女人的身形。她这是真不想让饭田看啊！”他心累地想！ 骆禾可怜，待他经历了一番的拷打审讯，被放出日本宪兵队时，手里早没有了那一包变凉的包子。小乐说得对，民以食为天啊！小月吃不上包子，可是大事！等回了赏月楼，咱还要撒谎解释呢！ （第九章第二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