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离开克腾旗往大同,行进在张北草原天路上追风,天空湛蓝,车窗外金色的草甸无限延伸,远处山丘上风车随风旋转,这是一条集自然、壮美、舒爽和风光于一体的自驾天路,每一帧都是如画的美景。</p> <p class="ql-block"> <b>石窟中的惊鸿一瞥</b></p><p class="ql-block"> 走近了“三代京华,两朝重镇”的大同,我却绕过古城直奔云冈石窟,临近景区时交通管制,竟让我跑到了云冈区的老街里。这一番折腾进景区已是下午四点多,大量游客已在离场,停车位空出许多,恰好歪打正着的成了错峰游。</p> <p class="ql-block"> 这时,人潮涌动的礼佛大道,又恢复了庄严肃穆的清净之地。十三对六牙白象塔,意喻佛家修行的六度法门:布施、忍辱、持戒、精进、禅定和般若,这也是大乘菩萨道从生死苦恼此岸,到达涅槃彼岸的实践方法。让众生以菩提之心,做一个开悟的人。</p> <p class="ql-block"> 在武州山下,洞窟石雕绵延望不到尽头,仿佛时光穿越千年。这里有中国现存最早的石雕画卷,有最特别的千佛袈裟,有来自异域的风情和多种器乐,这里是佛教文化和石刻艺术相融合的宝库,世界文化在此大同。</p> <p class="ql-block"> 第一个窟就让我惊叹不已,石窟里挤满了人,我为先前的预判感到好笑。听景区安保说,前些天都得在石窟外排队,隔十几分钟放行一次。尽管如此,我仍怀疑是不是误入了密室寻宝的队伍,人群在幽暗的岩壁间缓慢蠕动,人们驻足凝望,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收录下的画面,在佛陀慈悲的垂眸中惊现千年一瞬。现代文明的气息与历史的尘埃在此交织弥漫。</p> <p class="ql-block"> 公元460年,那个鲜卑族建立的、在汉化与胡风间剧烈摇摆的北魏王朝,在僧人昙曜的主持下,将武州山的砂岩变成了第一座皇家石窟。</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这些佛像的面容既非纯粹的汉人相貌,也不是完全的鲜卑特征——那是孝文帝汉化改革前夜,两种文明在石头上达成的微妙妥协。主佛高鼻深目,肩宽体壮,依稀带着草原骏马的雄浑;而衣纹褶皱里,却已流淌着南朝士大夫的飘逸线条。</p> <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著名的第五窟,依山而凿的释迦摩尼坐像高17米,佛衣纹理依然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 在拥挤的人堆里,眼前尽是攒动的人头,我努力从缝隙里把手机举得老高,后面有人催促:“走不走啊?”我只好侧身往前蹭,手指不经意划过冰凉的石壁,触摸一道深深的刻痕。那一刹那,我竟荒谬地想:这会不会是北魏工匠有意留下的痕迹,或者,是某个像我一样被挤扁的唐代游客,百无聊赖中的 “到此一游”?</p> <p class="ql-block"> 第十二的音乐窟是游客最密集的地方,都被千姿百态的浮雕造像吸引,一下成了水泄不通拥堵点,这样就可以多逗留会,我能仔细的辨认观摩。最有意思的是很多乐手演奏乐器的场面,有龟兹的五弦琴,西亚波斯的竖箜篌,天竺的梵贝,鲜卑的羌笛、羯鼓、胡茄,中原的筝、排箫、横笛等,浮雕上的这些乐器,既再现了古人对写实的想象力及工匠之心,也反映了古代文化融合的艺术魅力。</p> <p class="ql-block"> 眼前的手机屏幕上掠过那些琵琶、箜篌、筚篥,耳旁传递女导游解说音:此窟表现天宫伎乐……身边挤着的大男孩兴奋地对女友说:看!古代摇滚乐队!我忽然想起《洛阳伽蓝记》里的记载——北魏皇室供养的伎乐可达三百余人,胡汉乐器合鸣,其声“震雷动地”。而今,这石壁上的无声交响,只余下游客手机咔嚓咔嚓的拍摄音。</p> <p class="ql-block"> 据说“昙曜五窟”那五尊巨佛对应北魏五位皇帝的面容,本该是研究鲜卑皇权与佛教中国化的活体标本。可当我在第二十窟那尊著名的露天大佛前踮起脚尖时,只看到佛陀的右肩与半侧脸颊。左侧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像一个巨大的历史隐喻——我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是真相的一半。</p> <p class="ql-block"> 石窟内壁的飞天、力士、供养人浮雕,姿态万千,线条灵动,每一笔都凝聚着古人的匠心,见证着北魏时期民族融合与文化交流的盛景。</p> <p class="ql-block"> 我被裹挟着向前,在某个稍亮的洞口,终于看到一尊清晰的交脚菩萨。她眉眼低垂,嘴角含笑,那份静谧简直是对我们这群匆忙焦躁的现代人的温柔嘲讽。我与她对视了仅有分秒时刻,后面的人流就把我推移开了,那惊鸿一瞥,竟感觉浑身颤动,已在心中留下难忘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我算是来过云冈石窟了,用眼睛的余光,用皮肤的触觉,用手机的屏幕,用道听途说的误解。那些黑暗隆咚的窟里,我好像带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容我再想想,可能,欠我一场安静的对望,欠我与那些石头上附着的灵魂一次从容的交谈。</p> <p class="ql-block"> 夜色朦胧,景区闭场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回头望去,那座巨大的山体沉默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无数只眼睛,看着外面让夜幕吞噬了的芸芸众生。</p> <p class="ql-block"> <b>钻进了世界奇塔</b></p><p class="ql-block"> 去应县看木塔的路上,我像个还愿的香客,虽然是在书本和画册里见过无数次古塔,一直就有个念想,目睹它的真容。当真得走近这座高大古老的木楼阁的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的念头竟是:这个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齐名的世界三大奇塔,怎会在晋北偏隅的巷陌尽头耸立了千年。</p> <p class="ql-block"> 华夏文明在晋地多有建树,地上文物看山西。有统计表明,山西现存的两万八千多古迹文物,其中,宋辽金之前的木构建筑,约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五。中国仅存的四座唐代木结构建筑,则全部立于山西境内,而最著名的莫过于眼前的佛宫寺释迦塔。</p> <p class="ql-block"> 由此佐证,山西不仅晋商闻名,民间木匠也是师出有名。这让我回想起早些年,爷爷曾常和晋商交往,以前住得的老宅院,也是爷爷在山西请来的赵姓木匠一手打造的。那栋百年老宅毁于九十年代的城改风潮。</p> <p class="ql-block"> 步入佛宫寺,古朴的山门与天王殿近在咫尺,与院墙中间耸立的木塔静默呼应,一股历史沧桑感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这个多云的上午,游人并不多,木塔高处那块“峻极神工”的匾额在铅灰般光线里半明半暗,我努力的昂头辨析明成祖朱棣的笔迹。举着小旗的一个旅游团走过来,导游身背播放器背诵数据:释迦塔建成于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全木结构,无钉无铆,67米高,用红松木料三千立方……数字后面带来的是一阵沉默。</p> <p class="ql-block"> 靠近了,才觉出这沉默的重量。木塔为五层明层,四层暗层,像九叠厚重的史书压在一起。底层外围的二十四根柱子已经被岁月和游客摸出了包浆。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纹理粗粝有些冰凉,带着北方干燥空气里特有的、类似旧书库的气味。</p> <p class="ql-block"> 绕塔三圈,是许多游客心照不宣的仪式。我跟着人流顺时针转,目光沿着层层斗拱向上爬,那些斗拱像一朵朵在梁柱间绽放的木头莲花,足足五十四种,繁复得让人目眩。据说大风来时,整座塔的木质关节会微微活动,以柔克刚——这哪里是建筑,分明是个深谙太极拳理的巨人。</p> <p class="ql-block"> 最有趣的是三层那两块“释迦塔”匾额的“释”字多了一撇,导游正讲解:“这叫异体字,辽代常见……”话音未落,身边中年男子用南音腔调争辩:“就是古代人写了错别字嘛!” 木塔不语,任人评说。</p> <p class="ql-block"> 不能登塔了,楼梯被封利于保护。我只能仰着脖子,想象梁思成先生当年攀爬时,在黑暗中摸到那根“支撑了九百年”的顶梁柱时的激动。他在给林徽因的信里写:“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 这时,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享受着一种颈椎的酸痛。</p> <p class="ql-block"> 这座高为65.84米的木塔,相当于一幢20多层的现代高楼,历经地震灾害、炮火战乱的摧残,傲然屹立世间千年,它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智慧的结晶,令人心生敬畏与感慨。</p> <p class="ql-block"> 塔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凌凌的声音,不急促,一声是一声,像时间的秒针。我看到,每层檐角下都垂着一根铁链,末端系着小小的铜铎。问及,才知是为防鸟筑巢的“惊雀铃”。千百年间,自由的飞鸟都没能在此栖身,我们又何尝不是一睹尊容的匆忙过客。</p> <p class="ql-block"> 话虽如此,在它榫卯交错的阴影里,我依然领受了一场无声的教诲。那些我没能登上的楼层,没看全的雕塑,没读懂的辽代铭文,都成了它赠予我的、另一种形式的圆满—-真正的朝圣,或许就是学会在遗憾面前,依然心怀敬畏地仰头。</p> <p class="ql-block"> <b> 一座未踏入的古城</b></p><p class="ql-block"> 昨晚,从石窟回大同市区的路上,夜色将雁北大地遮掩的迷离朦胧,车窗外的旷野收成一条窄窄的行道,晃眼的车灯与交错的行人,城郊的路况混淆多变,一路都得谨慎且注视前方。</p><p class="ql-block"> 坐在副驾的老伴随手一指:嘿,那就是大同老城。我扭头时一段青灰色的城墙垛口在楼群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按了快进键的镜头,车已经驶入新城区的灯火里。</p> <p class="ql-block"> 这大概是我离大同古城最近的一次。隔着两三个红绿灯,隔着约莫几百米的一排新式建筑,靠边入停车位步行,深夜的古城归于静寂无声,好在有璀璨灯火勾勒出城墙和翁城雄伟轮廓,我站在远处,手机里记录下城垣的夜景。</p> <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我甚至能感受到古城的体温:那该是傍晚时分,阳光斜照在代王府的琉璃瓦上,把“天下大同”的匾额烘得微暖;那些修复过的城墙马面上,也许还留着风雨凿刻的、真正的辽金记忆。</p> <p class="ql-block"> 次日驶离城区时,我望了一眼后视镜,晨曦中的古城墙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剪影,像宣纸上一笔未完的枯墨。</p><p class="ql-block"> 这座我未曾踏入的古城,从此将在我记忆的城廓中,完好无损地矗立下去,带着它可能有的晨钟暮鼓、市井炊烟,带着我永远无法证实的、关于它的全部想象。</p> <p class="ql-block"> 方向盘在手里,油门在脚下,古城明明就在十几分钟车程之内,我却选择了服从行程的继续前行,或许它就是自驾游不可理喻的痛点:你离所有可能都只有一把方向盘的距离,也因此,每个错过都成了清醒的“自我背叛”。</p> <p class="ql-block"> 车子在二广高速上以百公里的时速切割着雁北高原的暖风,车载收音机里山西梆子婉转流畅。我在想,旅行中的 “留白”,可能比任何圆满的攻略都更接近它的本质,我们驱车追逐远方,最终在那些未曾拐入的路口,与更真实的自己相遇。</p><p class="ql-block"> 未抵达的风景,或许是最完美的。</p>